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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丹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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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摇了摇头。

“那仪仗前几日就在轮番带人撤走了。你来的时候应该也有看它静悄悄的,其实每隔几个时辰都是我们几个人在来来回回地演戏而已,其余人都各自乘船一次次往返,先后带了近千人离开。天色黯淡,江面又忽有狂风巨浪,城里的人看不大清,也懒得理会。上一批船昨日才刚出发,回程需在几日之后了。”

应秋神色微动,想到来时就在思考的问题。丹阳城门紧闭,江面水洼又阻挡了流民的其余生路,如此聚众数日,何以安抚众民、至今未有暴动呢?

这官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因为城里的官在想办法。”她嘲弄似的笑,“流民聚众至今,已有七日。第一天,城上放下箩筐,吊了十个人上去。第二天二十人,第三天三十人,杯水车薪,自然引起躁动,可是城下的流民还来不及闹事,便眼睁睁看着那救命的吊篮摔了下来。”

“当时是久违的白天,城上的士卒无需动刀持弓,手一松,底下的人自然就要摔成烂泥。事情就是这样,你不接受,就死在日渐汹涌的泥浆里,死在围城的巨石乱箭、登城的箩筐里。本来也只有勉强活着和无数条死路而已。接着就是哭喊,还有人大声的斥责,说如果闹事,就削减去所有人的名额,如果安分守己,则逐日增加。”

“水不是一天就涨到小腿、膝盖处的,人人都留有一丝希望,自然就抱有一种幻想,即使明知虚无缥缈也毫无办法。再说能领头的人早几日要么先进了城,要么摔死在了泥里,剩下的人当然安分。广陵王的仪仗不也在么?我不也在么?”

“她们都没逃的话,我也不一定会有事的——”对方折好写满了字的纸,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大概都抱着这样的想法,才能勉强支撑到如今吧。”

可是广陵王从来没有到过这座城,仪仗队的彩旗下是空荡荡的虚无。

应秋张了张嘴,她想到来时一路所见的疲乏面庞,想到长久浸在泥中冰冷困乏甚至红肿抽搐的人的双腿,想到母亲宽慰一个孩子时咬得血迹斑斑的手指,想到那些要流泪又流不出来的人,她们偶尔转头看向那些高高的山丘、看向城楼,仿佛因这土的高低而产生对神的期盼。

人们匍匐着,仅仅因为一座山丘的高低。

“这样的局面,还能维持多久?”应秋问,她的心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好像有无数个人的哀哭积压在喉头,以致于声如蚊呐,几番滚动才吐露出清晰的字句。

“谁知道呢?”写出入城荐书的人微微一笑,“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反正总有到来的一日。”

“喏,给你,”她笑,“上面有我的官印与私章,太阳下山之前,今天还有最后一批入城的名额。我手上也只有这一个啦,你快去吧,最好是去西边的城墙,算算日子,上面的值守应该是我的友人。”

“一定保你安然无恙。”

应秋拿着这面薄薄的纸汇入沉默的人流。

这里很少有老人。年轻的、正值壮年的,各色各样的母亲与女儿走上这条沉默的道路,有一些人眼含着泪频繁回头了,还有人急匆匆地走,怀抱着幼儿哼唱轻轻的歌谣,她们枯黄的脸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为了一个箩筐诞生的笑容。

应秋越走越觉得沉重了,走向山丘的路其实没有那么多的泥浆,但这毕竟随处可见。如果这东西成为常态,那么身处其中的人终究是避无可避了。于是干净整洁的衣裳浸在水里了,舒适的鞋履也浸在水里了,衣服的下摆沾了泥,应秋的身上落满了细细密密的雨丝,她好狼狈好狼狈地走到了城墙下。

直到这时,她抬起眼才发现这座城原来这样高不可及。

皇帝如果要入城,自然要四面八方的所有人恭敬俯首,她是坐最高的轿撵经过人间的,因此自己之外的一切便眼见着渺小而微不足道了。皇帝以前怜悯人,只是因为她觉得脚下的蚂蚁也有自己的性命生活,她心善、又觉得许多事没必要或是有更好的办法,仅此而已。皇帝毕竟是皇帝,她是和上苍一样巍峨不可直视的存在。

然而应秋只是一个书生。

她是行经人群的凡俗中的一员,戴一顶斗笠,穿朴素的衣裳,一起淋得湿漉漉,一起蹚过泥浆形容狼狈。她得等待一个人放下一截绳索,等待对方将这套在她脖颈上的绳索或紧或松,然后戏谑惊险地爬上城楼。她得把性命寄托给一个陌生人的好心或信誉,寄托给一个人微薄的良知与遥远而不可知的未来,才能凭此获得一个生的契机。

甚而这样危险而没有保障的机会还是许多人求不来的。

丹阳城这样高,神州上的其余城市呢?长安、洛阳、藩国的封地,遥远的大明宫,还有只有天子才可以踏上的九重天坛。人和人,书生和流民之外,还有士卒、吏员、属官,有一层层的县令郡守,封疆大吏和中枢重臣,有皇室宗亲、勋爵豪门、世家权贵,有一层层螺旋似的塔。

皇帝要治理天下,不能只看到眼前头头是道的臣子。而为人如果要生存,要与人交心,又要怎样去越过这其中的天堑?

城墙下还聚集了一些人,用艳羡的眼光安静地注视着她们。不知名的官吏说这名额后来便不是固定每日增加十个了,有时要多,有时要少,人们为了渴求这一点多,便会自发去维护当前的处境,惩处出头的其余人。三两个箩筐吊起了许多日的平静,人们互相警惕撕咬,应秋摘下斗笠,茫然地接住了一点天上蒙蒙的雨丝。

她将要跨进命运的吊篮当中了。

在那之前,应秋走到城墙下的人群中,人们怯怯地看着她,甚至像石入涟漪一般退出一些小小的范围。应秋于是没有再向远处走,她只是摘下斗笠,轻轻覆盖在了某个睡得昏昏沉沉的幼儿脸上。

这孩子的母亲胆怯地看着她,她与她的孩子僵在原地了,周围是好奇又迷茫的人群。应秋也只能做到这一点了,就像官吏拼尽全力想要用船多带走一些人一样,应秋也只能遮住一个人的雨。

孩子淋了雨,又长久地处在污浊的环境当中,也许很容易就生了病,昏睡中也面色泛红。她的母亲很急切,可是又浑然没有避雨的办法。应秋放下斗笠,又从腰间的锦囊取出几片薄荷叶,这东西平日里可以提神醒脑,折碎浸水之后则可以清凉退热。

一顶斗笠,一些碎叶,凡尘中的人只能这样互相慰藉。在那母亲睁大眼流出泪之前,应秋举起她空荡荡的双手退回了原地。

城楼巍峨地俯瞰着她,乌云浓重地裹挟着她,更多的人失望又满含期盼地望着她,应秋偏过头,觉得天非常冷,雨非常烦,呼吸非常困难。

城墙上轮班的值守快要换人了,所有人都听到了铜锣敲响的悠长声音。风雨如旧,锣声刺耳,丹阳城绝不肯为人的生死所动,在成千上万人渴求的目光当中,应秋闭着眼和另一些人接住了箩筐。

她最终跨进了命运的吊篮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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