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吱呀,”在一阵漫长得令人牙酸的声音过后,箩筐终于停了下来。
城楼上乌泱泱地站了许多人。
穿深色皮甲的士兵,或者配有盔铠的将官,以及更多隐藏在夜色下深沉的打量。楼上烛火熹微,灯很黯淡,天色也很黯淡。冷风在城墙中穿行,风中的人瑟缩着,应秋回过神,发现有人已经仓惶而极尽欣喜地伏在地上,激动地呢喃着什么。
天实在是冷。
一些持枪的士卒嗤笑一声,旁的人便立刻嗫嚅了起来。她们低着头,胆战心惊地等待发落。更多的士卒有些缄默似的于心不忍,皮甲在月下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自西城墙上来的人不算多,有个将官推开人群,大步走了过来。
这是一张普通而坚毅的面容,眼底发了青,盔甲的束带系得紧了,她走来时分明是开怀而激动的,但当这条队伍迎来终局时,那双眼睛便也黯淡了下去。
应秋忽而想到什么。
“你在找这个吗?”她从怀中拿出那张纸,白色硬挺的边缘沾了雨,微微有些湿软了,墨迹向四方流散,展开的印章却很清晰。
每日入城的人群并不全由城下的官吏负责,她也只是奉命出城去查访水位的一名属吏而已,因为路途遥远回程困难,与其余人一起被放弃在了丹阳城的高墙之外。城上的人可以随意决定下方的生死,太阳下山之前,人们依据区域和摸不准的评判规则获得微不足道的三两名额。
由是一天都不得安宁。
区域中又有各自的推选或争夺准则,拿到名额的人谨慎地去往营帐获取一份现写的文书,好像文书上的官印能带给她们一些真实的底气。其实放人的和写文书的彼此毫不相干,她自己也在忧愁这样的事情。
那个人原本是准备今晚登上城门的,她在外面坚持的时间够久了,水势一天天在上涨,营帐四面都漏了风,又或者原野上本就是这样呼啸的存在。她在淤泥中熬日子,有时也在想为什么别人都离开了,而自己要留在这儿呢。
她原准备今晚走。
可是应秋很轻易地拿到了这份文书,而且站了上来。城楼上的将官接过这张纸,折好之后珍惜地放进袖中,她并没有为此争执或感到愤恨,只是很平静地笑了笑。
“今夜可能有暴雨,要做事的话尽快,万望小心。”
应秋张了张嘴,已经很疲惫的女人却为她面上的沉凝开怀大笑。她的手很粗糙了,拍在肩膀上却颇有力量,将官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昂扬的、对前路始终坦然的。
她的眼睛恢复了一种明亮的色彩,“如果她选择了你,那么一定说明你肩负着比一人之性命更沉重的责任。如果你是为这样的事而来,那我想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不一定能赶得上这场暴雨,”应秋说,如果不能在暴雨前做完所有事,那么城外的人还是要面临决绝的困境,她们还是被放弃的一方。
燕王一系要掀起一场暴乱,广陵王要阻止,然而她们双方的搏杀并不会考虑到城墙下聚集的流民。何况天边惊雷阵阵,气象如此恶劣,仿佛“放弃”是如何的情有可原。这几乎要成为某种脱口而出的言辞了,只消轻轻地、轻轻地考量天平的两方。
然而应秋最终没有说出这样的话。
对面的人也只是微笑,她或许很了解所谓大人物的权谋了,因为放弃是层层递进的,她有时在受保护的一方,有时又被剔除出去流离失所。这当中的生死并不由她自己决定,全看其余人的一念之间。今天她站在这儿,其实也对城下的结局心知肚明。所有站在城楼上的人都对这样的结局心知肚明,人们羞耻无措或者于心不忍地别开头,但将官毕竟已经尽到她最大的努力了。
她没有松过握紧吊篮的手,也没有放弃过进城的任何人。
于是此时,即使心里还抱有不忍,抱有隐约的希望,她也没办法对心事重重的应秋说些什么。暴雨也许会来得晚些,她苦中作乐地想,到最后,应秋听到她平和的声音。
“天下事,尽人力而已。”
那将官转身,甲片碰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西城墙的风呜咽呼啸,几个士卒跟过去,带着上来的流民走到一个亮堂堂的方向去。破庙、空地、大通铺,只要进了城,又没有生病,人们总有各式各样的办法活下去。
人拥有很顽强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