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现在靠物理手段躲过了注射,身体根本没有吸收药液。
虽然老旧机械臂判定了注射成功,可一旦任嘉实回头去看主控台上的实时生理监测,发现她的心率和脑波没有丝毫药物性抑制,再回头看一眼她落下的袖子和袖子上湿透的痕迹,这出戏立刻就会被当场戳穿。
所以,她必须让任嘉实看不到现在的一切异样,主动离开这间屋子,给她腾出绝对不受打扰的独处时间。
电光石火间,连映识海微沉,锁定了面前那个正准备转回身的中年胖子。
认知盲区。
灰色的精神涟漪无声自识海中泛开,顺着空气极快地缠向任嘉实的大脑中枢。
连映使用过几次认知盲区技能,在之前几次使用这个技能的经验中,正常的活人大脑拥有天然的生物电阻,当技能强行遮蔽对方的一段感知时,她的意识末梢总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混乱的思维和情绪的噪音,她甚至能感到技能生效时对方由于感知或思维骤然发生变化的迟滞和阻尼感,可这一回,她得到的反馈却和之前截然不同。
她的精神丝线毫无滞碍地进入了任嘉实的身体,却没有听到任何属于这个人类的混乱意识噪音,没有潜意识被侵入时的摩擦阻尼,什么都没有。整股精神力扎进任嘉实后颈的瞬间,仿佛径直刺进了一片空荡荡的虚空,滑腻得毫无着力点。
这样诡异的感受让连映心头猛地一跳,几乎以为技能失效了。
然而下一秒,任嘉实的反应却完全吻合了她预想中的认知盲区技的效果,只见他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操作台上未曾起伏的生理监测,又伸手在连映被湿透的袖口旁的肌肤处按了按,仿佛那是她刚被打过针的皮肤,仿佛那团湿迹和异常数据完全不存在。
做完这些,他把连映的袖子放下,抬手抓了抓后脑勺,嘟囔了一句:
“得,药效差不多也该上来了……磁疗得保持绝对静音,我在这儿喘气都嫌吵。”
他甚至抽出终端,熟练地在电子病历上勾选了全额给药,记录下标准的药效生理曲线,随后慢悠悠地开口:
“这支是审讯专用的稳定促醒剂。打进去有二十多分钟的药效渗透沉淀期,你会先昏睡一阵子。等三十分钟后药效全开了,中枢神经会处于高度清醒和去抑制状态,到时候测谎仪一上,你脑子转得比平时快十倍,什么防备都卸下来了……趁现在好好眯一会吧。”
看着躺在床上似乎在药效下快要昏迷过去的女犯人,他扯过旁边厚重防辐射的隔音铅帘,哗啦一声将处置台严实地挡在阴影里。
“行了,我也休息一会,就在门口守着,二十分钟后再来喊你。”
任嘉实的嗓音伴随着拖沓的脚步声远去。
伴随着铅门气阀闭锁的泄压声,整间处置室彻底重归死寂。
防辐射帘后,连映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窦。
方才技能生效时的空泛感太古怪了,以往使用认知盲区时她都能感知到对方或混乱或激烈的意识和情绪乃至抵抗感,这次她什么都没感觉到,技能却依然生效了,一切顺利得近乎诡异。
三十分钟的窗口期稍纵即逝,无论任嘉实的大脑有什么问题,她都得到了她所希望的结果:这间屋子成了绝对不受打扰的死角,可以安全地进行意识共鸣和跳跃。
连映心下已定,重新闭上眼睛。
……
铅门在身后严丝合缝地闭锁,走廊上刺目的冷光倾泻下来。
站在门外的任嘉实停住脚步。
就在金属门合死的一刹那,他那习惯性讨好地佝偻着的背脊略微挺正了半分,圆胖脸上的市侩笑容并未完全散去,但镜片反光下的眼瞳却冷了下去。
他抬起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自己的后颈,那是方才连映的精神丝线试图缠绕、篡改他认知的位置。
他抬起手,指尖在后颈被精神丝线扫过的地方停顿了半秒。
“好人……呵。”
他心想,嘴角短促地勾起一个微谑的笑意,又瞬间抹平,不露一点痕迹。
不远处传来急促的战术靴声,两名巡逻特警端着枪快步经过。
任嘉实脊背顺势垮了下去,圆脸上立刻堆起那副人畜无害的和气模样,甚至下意识侧身让出道,语气熟稔地打了个招呼。
等特警的脚步声走远,他慢吞吞地靠在冰冷的合金墙边,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支掉漆的劣质雾化棒叼在齿间,吸嘴处的微弱红光随着吸气无声亮起。
任嘉实微微侧过脸,借着小臂抬起的遮挡避开走廊顶部的监控探头。
在劣质薄荷味的辛辣白雾从唇齿间溢出的瞬间,他喉咙深处极低地滚出两个字:
“……骗子。”
……
处置室内。
连映靠在倾斜的硬质皮椅上,将湿透的衣袖往臂弯深处折了折,掩去所有痕迹。
她先将部分精神力分化出去,悄无声息地连通了王红。王红那边刚被按上审讯椅,特警还在调试约束带和生理仪,一时半会儿问不到核心问题,开启后台静默监听刚好够用。
连映立刻收敛杂念,将全部主意识调动起来。
眼下最要紧的是李蔚那边。
赵启明被抓,外界舆论难免发酵,军方和执法局大概率要对外给公众一个交代。如果官方的口径里对易楚生只字不提,那就说明高层铁了心要把杀人罪名焊死在她头上,她必须早做应对。
但此刻更紧迫的是,她需要从李蔚那里弄清几个卢维案的相关细节,查证几个一直盘桓在心底的疑点。
连映深吸一口气,将主意识凝聚成一束无形的尖锥,顺着李蔚的精神信标,悍然穿透看守所的合金穹顶,扎向了暴雨中的暮城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