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衍比往日瘦了,宽挺骨架撑起一身素净宽袍,浅灰棉布下空荡荡的,他幼时家贫,后来吃了朝廷俸禄,也未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衣着只要得体便好,在腊月寒冬的风里,显得十分单薄料峭。
自小他什么都藏在心里,如今眼神比儿时更重、更沉静,整个人成熟内敛了许多,眼尾微微上挑的眼里,多了世事锤炼后的自信和不迫,再不是宫中初遇,那个窘迫、眼神躲闪、不敢抬头的垂髫小儿。
街头寒凉,时兴时止的风,钻过衣裳的抵挡,隆冬冻得人心中的温情也淡了,只想快点熬过漫长的冬夜。
卫瓴平静、淡定地微仰着首看他,像在漠视一个彻头彻尾、素昧平生的陌路人,褐色眸子里找不出一丝一毫压抑、遮掩真情抑或做戏的影子。
她玉容上那张陌生疏远的面孔,眉如浅墨,薄唇色淡,一股英气与矜贵之气,一袭月白竹青锦服,挺拔临风地立在街头,衬得周遭屋檐上的落雪都白净了几分,沉稳、不动声色得完全像换了个人。
御衍怔住,错愕尚未上心头,先感到胸口一滞。
他无措地稳住了自己的脚下,不知怎的,他方才突然感到有些脚下发飘。
明明仅是短短几月未见。
不过秋叶落尽,雪满头,为何像相隔了十年那么久,仿佛已经淡忘了一切,连带着过往和姓名都不复存在,要重新自报名讳,从头相识。
卫瓴给人的感觉变了,迥异得不止是皮囊,还有难以言明而切实存在的遥远,这种距离,来自雨后春笋般,一夜之间骤然抽条的成长。
卫瓴无所谓地半敛下眼皮,摇头,没开口,用动作表明东西不是她落的,随即平淡地横走了视线,萍水相逢一般,侧脸对他,扭脖颈,背过身去,果断走向马车。
锦袍下摆的暗纹,如云起伏,一下一下扫过她的鞋面,步伐又稳又坚定。
早将罗帕卡在两鬓发饰的连枝,口鼻容颜遮得严严实实,唯一露在外面的眸子还低垂着,婢女恭敬跟在主子身边,倒也不引人生疑。
主仆二人靠近,老邢停好马车,安下脚踏,牵稳了马匹,“东家注意脚下”。
“你为何瞧都不瞧一眼。”御衍站在后面,目视她的背影。
卫瓴故作未听见,提下摆,朝连枝摆摆手不用扶,踩上脚踏。
唇角不稳地扬起一点,在笑,心底的难平欲盖弥彰,御衍轻声问她,“就认定了,不是你落下的呢?”
她挺直脊背的背影,在他眼里如同落荒而逃,御衍似乎在笑她的逃避,也在不愿接受这天差地别的落差,肃军渡浬水的前一天,他还陪她在城墙上放纸鸢,御衍语气中有不可名状的落寞、心酸。
物是人非。
他依然笑着,不失感慨地半叹,半提醒自己,“倒反而……似是避之不及。”说完,表情有些沉思的涣散,他早知既种下了因,必会摘得此果。
放纸鸢的城墙下,就是开门放敌的叛军,他洞悉一切却装作无事地陪她拽着纸鸢线,看着她在浩劫来临前冲着天上笑。
卫瓴避得不是旧物,是故人。或许她已经知道了什么,也可能她仍蒙在鼓中,可是如今劫后余生的她,隐姓埋名避在世间一隅,已经不想同过去的伤疤,不想同他有牵扯。
这些他都明白,他自知没有颜面出现在她面前,时至今日,这一切的一切,每一局,每一子,都失不了他的助澜,他也是罪魁祸首。
他的这双手早脏了,再不是能接过桃花酥的手了。
卫瓴撩起门帘,弓身入车厢,收紧了下颌,目眦发僵。
越是不肯多看他一眼,御衍越确定,她是卫瓴,她就是卫瓴。
马车整顿好了,准备启程。
卫瓴坐在车厢内,慢慢攥紧了膝头的绸子,半垂着头,掀起眼帘,死死盯住门帘,仿佛能隔着一层厚实帘子,盯着外面的御衍。
“这确实不是我家公子的东西,请挪步,莫叫马惊着阁下。”姚顺在御衍身侧驻足。
姚顺一手掐腰,弓背凑近,看向他手里的东西,轻哦了一声,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络子,甚至没缀上点值钱的坠子,或许自有它的技巧和费时费力之处,但他见惯了各种品色的玉石,打交道的动则上百真金白银,看不大上丝丝线线。
几乎是脱口而出,杀人诛心地说了一句,“我家公子从不挂此等物什,这不是我们的物件儿。”
提议道,“你再问问他人去吧,拿不准,失主正找得焦头烂额,确实不是我家公子的,多谢兄弟了。”
不知哪窜出来的啰啰,御衍未放在心上,结果那一句我家公子从不挂此物,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直中心底地侧首,御衍朝姚顺看去。
这个人从出现在他身周,就暗戳戳挡道儿,防他不依不饶往上跟。御衍本就没打算在人来人往的万鹤楼前死缠烂打,卫瓴瞒天过海出现在这,最忌惹人耳目,他本意不是为难,也不是给她平添麻烦。
反复试探是因为他太怕了。
他怕错过这一面,卫瓴会去到天涯海角,去到只要她想,就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他根本没想到在凉州能再见卫瓴,所以他的冲动已经战胜了理智。
姚顺也毫不示弱地和他对视上,既然站在这儿,就没怕让眼刀子剌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