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机关算尽,他们都有自己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接二连三的陌生和反戈,让卫瓴已经不肯等待一个成熟的时机,她必须快刀斩乱麻,哪怕将自己也斩得血淋淋,也不能再按下葫芦浮起瓢,拖泥带水没完没了。
连枝没撒开手,不动声色用门撑住自己的身体,被卫瓴的问题砸得无言以对,她其实早就备好了说辞,但真正面对卫瓴那双再怎么伪装得凌厉,实则期待着她说句软话的眼,一切狡辩都变得苍白无力,她不想一错再错下去,不想用更多的谎言,去圆过去的谎和粉饰已经酿成的错。
沉默开始变本加厉,像在井盖上压了一块石头,井里的人急迫想探出去喘口气。她们两个人无言相望,半敞开的门,要关不关,留着一条缝儿,正如此刻心中的罅隙。
哒、哒,桌子上的水顺着桌面淌下去。
卫瓴捏起的手,渐渐无奈又无力地放开。
卫瓴想揪住连枝的衣领摇醒她,愤愤地想,如果一掌可以将连枝掴醒,在连枝脸上留下一个猩红的掌印,她是不是就不再执迷不悟。
卫瓴想问问她,当真无半分悔意吗?
又当真没有半点害怕。
血溅到脸上的时候,不怕吗?
卫瓴倒退,手挫败地按上桌子,弄了一手冰凉的水渍,没试到一样,她徐缓而平静地屈膝,坐在凳上,声音很轻很低地说,“我现在不逼你……”
她明明要等连枝自己开口,怎么到头来,还是剑拔弩张,还是如此僵持难堪,怎么还是到了这一步……
“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卫瓴问,“继续行若无事,用被子捂住自己的头,等哪一天东窗事发,纸包不住火了,等着我赶你走?”
“……”连枝张开嘴,几番挣扎,又抿上唇,终是选择了闭口。
“怎么能是你。”看着连枝这副样子,卫瓴气急攻心,难以相信地问。
卫瓴声若细丝,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不管是谁有二心,不管是谁与我背道而驰,都不该是你啊……连枝。你开口,你说不是你,只要你开口,不管旁人说什么,也不管我如何想,我都信你。”
“你说,不是你。”
卫瓴殷切地望她。
琉璃珠子般剔透的眼里,有一汪清醒自欺的期许。
被卫瓴的眼烫到,连枝绷直了唇线,胸口揪得厉害,嘴角蠕动了两下,立马低下头。
连枝控制着步伐从门槛迈出去,右手盖左手,恭敬行礼,喉间滚了滚,然后低低地说,“殿下不要说傻话了……您只是还没习惯,不除旧秽焉得远途。”
“奴婢今日身子有些不适……请容奴婢先行退下。”
卫瓴瞧着她恭恭敬敬的姿态,只觉得更讽刺了,她对她唯命是从,无不恭顺,可又连几句实话都不肯说,卫瓴瞬间恶从心生,“你既然打死不说,收拾东西,打好包袱从哪来回哪去,我不打死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到底有不少苦劳,但我也不可能把奸细放在身边,养着眼线替他人报信儿。”
咯噔一声,连枝心里一直绷紧多年的弦,终于不堪重负,断了,她的肩背似乎弯下了几度。
“把门给我关上。”
连枝双手拉着门环,慢慢阖上了房门。
“咔嚓。”
门外的光,随着关门消失在门缝里。
屋里一下只剩下卫瓴。
卫瓴背后的窗户,透进来街上午后的太阳,飞尘在空气中漂浮。
卫瓴突然抓起梅枝摔在了地板上,细枝崩断,飞得到处都是,残败的落花凌乱。连枝刚折来的时候,花瓣缝隙里甚至还有没扫干净的细雪。
她又将花瓶里的抽出来,甩到了门上。
她在飞尘中抬起头,宽袖半盖在膝上,胸口起伏,努力平息自己的呼吸,眼底隐隐有血丝。
只要连枝肯说一个不是,哪怕是推翻自己所有的推测和直觉。
卫瓴也愿意一叶障目、自欺欺人!
听连枝一句辩解,无论真心,还是欺瞒和诡辩,怎么就如此难。
怎么就那么难!
狠狠捣向身侧的桌沿,厚重的木桌咚得震颤,顾不上胳膊的疼。
卫瓴起身,去塌边将床头的褥子掀开,露出下面藏的匕首。
她拿起来,拧下刀柄,从狭小的刀柄里抽出来一张不起眼的纸条,她把匕首放回去。
站在床边,面无表情把纸条撕了。
依稀能拼凑出上面的字——
“启扉引肃”
当初肃军大破城门,攻入皇宫,卫瓴所居的蜃华宫内有一间密室,未能撤离的嫔妃和侍女都避祸其中,密室乃前朝机关师殁前的绝作,入口需旋转莲花床柱,同时按压三处铜钉才能打开。
卫瓴一直百思不解,密室内的人究竟是如何被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