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之后，调解室里，法官老刘刚吃上一口热饭就接到了领导的紧急电话。

电话里领导正在和他吐槽自己刚才接的领导电话。

“党首办公室打来的电话，妈的……你这当事人都是什么来头啊……让我们不用审查了，赶紧给办，那哪行啊？万一以后又改朝换代了，这案子又让人翻出来，咱不是找死呢吗？老刘，我寻思着，你想办法再拖拖，起码把该走的流程都走完……”

老刘瞥一眼桌对面的客人，轻咳着打断，“领……领导，领导……！”

领导：“哎反正你看着办吧，你在基层这么多年了，心里肯定也有数，别出事就行。”

领导说完就挂电话了，独留他面对眼前的戈菲和龙道玉。

他一直觉得自己这办公室小的喘不过气，结果竟被这两人坐出八百平的效果，可老刘依旧觉得气氛很诡异，左右瞧瞧，龙道玉一改上午法庭上的臭脸，一脸爽，另一边一早上侃侃而谈的戈菲反倒是不愿与人对视，一直不说话。他总有种预感，觉得自己是被这俩人耍了，但他没有证据。

龙道玉半分钟前还笑呢，半分钟后清晰听到电话里“党首办公室”的字眼就坐不住了，不可置信地扭头看戈菲，“你给他打电话了？”

戈菲回答就慢了两秒，龙：“戈菲？你看看外面排队排了多少人？你离个婚都要用特权？你要不要脸啊？柳恕乔这么闲的吗？连你离个婚都能管？你们家是不是以后违法犯罪都能用一个电话解决啊？你给人养儿子，就为了过上这种生活？”

眼看战火一触即发，老刘无奈把筷子一摔，准备调解，没想到戈菲先开了口：“我没打电话。”

戈说着看老刘，“流程该怎么走就怎么走，刘法官不用管党首办公室，我们一定会完完整整干干净净把这个婚离掉的。”

老刘一听这话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从抽屉里搬出一个巨大的文件夹，拍得梆梆响，“呐，只能帮你们到这儿了。”

戈菲接过文件一看，里面列着不少以往的案例，甚至有很多证据模版，算是给他回去准备资料指了一条明道。

当天回去戈菲就请了两天假，决定死磕。在此期间，他一直不敢回家，每天接了孩子就往家门口一塞，躲在电梯间听见哈笑廉开门把孩子薅进屋的声音，就更不敢露面。

戈诚这孩子在这件事上反倒是奇葩得令人心寒，他一直觉得周围小朋友的爸爸妈妈总是吵吵闹闹，自己的爸妈却从来都不吵架，搞得他很不合群。这回抓着机会就是表现，白天在学校大喇叭一样到处嚷嚷，“我爸妈也会吵架啦！”，晚上更是毫无当粘合剂的觉悟，戈菲把他放门口，哈笑廉给他开了门，他绝不多说一句，“妈，爸其实就躲在楼梯间”，蹦蹦跳跳进了门就是添油加醋。

“妈，我觉得我爸肯定是外头有人了。”

哈：“为什么？”

诚：“我在他车上找着一串钥匙。”

哈笑廉以为戈诚又瞎说八道呢，结果不成想这死孩子真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狡黠一笑，“我给偷回来了。”

*

当天，找不到钥匙的戈菲站在龙道玉家门口发愁，这房子就是建在大楼屋顶的违章建筑，破铁门歪得都出框了，其实撞两下就能开了，但试想龙道玉回来发现自己把他家门都撞坏了也要进门，好像多想来一样，成什么样子？

戈菲为此在门口徘徊了好久。

与此同时，龙道玉就坐在楼下的宝马车里紧急换衣服。为了让楼上那套房子更有说服力，他特意把重逢戈菲那日的西装又翻了出来，换下身上这套更贵更新的，然后把多余的衣服都丢进了后备箱。

拿掉挂在前后车厢之间的挡布，龙道玉看了一眼后视镜中的大程，看出他有些焦虑。

龙没急着下车，大程也看懂老板的意思，犹豫之下还是开口，“林处……”

龙道玉机警，大程年纪虽小，但行事很有分寸，从不会在外面这么叫自己，这是赤果果的威胁。

大程叫出口就后悔了，冷汗瞬间顺着脖子吧嗒吧嗒往下掉。能给情报署开车的都不是等闲之辈，他当年也是没考上间谍大学，落榜后才找了这个岗位。老同学听说他能给林处开车眼睛都冒星星，一个两个都说自己要这个文凭还不如去当司机。

大程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自己的“老板”名声在外，在一线立功无数，几乎到了无人能敌的地步，学校都只有在遇到千人大任务的时候才会请他来执教，自己跟着他学到的可比学校里教的值钱多了。唯一的担心就是大伙都说这人脾气不怎么样，校长佟仲算是他的大前辈，当年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得罪了他，愣是看了他六年的眼色。演变到最后，署里根本没人能对他下命令，他要执行的，都是自己想执行的任务，不管什么手段，目的达到了就别问了，没有他，情报署现在还不知道在那片工地上当建筑废料呢。

这种人设极为符合言情小说里的霸总。学校里不乏八卦的同学，都说他这副瘟神样是因为组织当年把他刚结婚的妻子给搞没了，这流言传了不知道多少年，经了不知道多少个人的嘴，到最后说这话的人都无法确定这个所谓的“搞没”，究竟是哪种“搞没”，是死了还是离了。知道大程的这层关系，这帮学生全都跑来问他有没有见林处和哪个女人走得特别近。

大程哪敢说啊，哪敢说他老板其实不喜欢女人，这么多年请上车带回家的都是男的。他当间谍的本事没学多少，料理难缠情人的能力倒是一日千里。见过的马子足够多，这导致他见到戈菲的那一天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是谁。后面龙道玉要跟这个人打离婚官司的时候，他也不怎么意外。只不过就是回过味来发现自己可能是被耍了，老板这回来丸内，多半是蓄谋已久。

他自然是无所谓，孤家寡人一个，钱在哪挣都是挣，他甚至都开始在蓝铁城找起长期房子了，只可惜，唯一的意外是他低估了自己对这位传奇间谍职业生涯的占有欲，他打心底里不希望龙道玉被情情爱爱困住手脚，无心任务。再等他意识到这也许就是龙道玉这么多年不受情报署控制的根本原因，自己犯了一个所有人都犯过的错误后，一切都晚了。

逆鳞已触，大程想起这些年龙道玉老跟他开玩笑说他要是被自己炒了，可以专找那些花边新闻多的老总当司机，他给他写介绍信，说这小子嘴严得要死。

当初只道是玩笑，现在这不该说的话一出口，就剩汗流浃背了。

“对不起，林总。”大程光速道歉，后座的龙道玉许久没吭声，推开车门下了车。

大晴天，夕阳西下，天空尽头是粉红色的，龙道玉靠在公租房生锈的消防楼梯上，远远看着坐在自己家门口抽烟的戈菲，心思越飘越远，远到和他向来擅长的那些情事南辕北辙。

不知怎么的，龙道玉竟生出一种后怕的情绪，这让他第一次在大程面前生成想要逃跑的念头，可见心理阴影有多大。

丸内和丸外的物理战争虽然结束了，但无形的战争还远远望不到尽头。他也是到这个时候才发现六年前的自己有多幼稚——只要这土地上还有人在喘气，战争就不会停止，他能和戈菲重逢，不会是因为和平，只能是因为新的分歧。

他依旧是那块哪需要就往哪搬的砖，只不过碎成了太多块，现在不那么好捡了罢了。

兜里手机震动，龙道玉接起电话，对面安静了足有半分钟，才响起17号的声音：“农民，种麦子的，李七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