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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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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方觉夏注入浅薄的灵力。机关雀飞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俯冲、盘旋、急停,活得像一只真鸟。其之灵巧令方觉夏内心震颤。

南汀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我用了十二种不同的关节结构,每一种都跟书上教的不一样。书上说齿轮要密,我偏要疏;书上说连杆要短,我偏要长;书上说重心要稳,我偏要让它不稳。”

他顿了顿,瞥了方觉夏一眼:“你太听话了。书上怎么写你就怎么做,别人怎么教你就怎么学。可机关术这东西,不是听话就能做好的。”

方觉夏那时候不太懂。他只知道南汀是天才,天才可以随心所欲,而他不是。

可现在,站在青樊城的街头,看着那个机关人用双环加偏心轴的布局舞出一套行云流水的剑法,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他一直在模仿。模仿书上的结构,模仿南汀的设计,模仿一切已经被验证过“可行”的东西。可模仿得再好,也只是别人的东西。他从来没有真正问过自己——我想要什么样的机关?

南汀说得对。不是路子不对,是他根本没走出自己的路。

“这位小兄弟,看得很认真啊。”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

方觉夏回过神,转头看去。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袖口沾着几块油渍,手里拿着一把油腻腻的扳手,正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人面相普通,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的那种,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

“这机关人,”方觉夏顿了顿,“是先生做的?”

中年男子摆了摆手,笑容里有几分得意,也有几分谦虚:“做是做出来了,就是养不起。你看看它这一身零件,三天两头要换,换一次够我吃半年的饭。”

方觉夏又看了一眼那机关人,忽然想起南汀的另一句话——“机关术这东西,做得出来不算本事,养得起才算本事。”这东西没法量产。不是做不出来,是做出来养不起。每一个零件都需要精密的打磨,每一处关节都需要精细的调试,核心的动能传导系统更是需要深厚的阵法知识才能维护。这样的东西,注定了只能存在于少数人的手中。

可它本不该只是这样。

“先生,”方觉夏转向那中年男子,“这机关人的关节齿轮,用的是双环加偏心轴的布局?”

中年男子的笑容微微一滞。他上下打量了方觉夏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你看得出来?”

“齿轮比三环嵌套少了四成,关节活动范围大了三成,”方觉夏说,“缺点是磨损更快,需要更频繁的维护。”

中年男子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又亮了几分:“你学过机关术?”

方觉夏想了想,点了点头:“学过一些。”

“跟谁学的?”

“一个……”方觉夏顿了顿,想着该怎么形容南汀,“一个脾气不太好的前辈。”

中年男子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脾气不好的前辈,手艺一般都不差。”

方觉夏没有接话。中年男子也不追问,只是转身从身后的小木箱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递给方觉夏:“拿去。这是那机关人的关节设计图,我手画的,不精细,但能看。”

方觉夏愣住了:“先生,这……”

“你不是学过机关术么?”中年男子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学过就该多看看。看得多了,才能做出自己的东西。”

方觉夏接过木盒,手指微微发烫。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他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先生。”

中年男子摆了摆手,转身去收拾他的机关人了。方觉夏站在原地,捧着那只木盒,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心跳,是一种更强烈的东西。像是火苗。

他快步往回走。走出很远,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机关人已经收起了剑,静静地立在空地上,金属外壳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温暖的光。中年男子蹲在它脚边,不知在拧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方觉夏收回目光,握紧了手中的木盒。

他知道,今夜注定无眠了。

回到栖梧院时,暮色已沉。方觉夏推开房门,正要点灯,忽然察觉身后有人。他回头,看见娄韫玉站在廊下,素白衣衫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冷光。

“大师兄?”方觉夏有些意外。

娄韫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方觉夏手中的木盒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去了城中?”他问。

“嗯。”方觉夏点头,“去转了转。”

娄韫玉没有问他去做了什么,也没有问他手里拿的是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株沉默的树。

方觉夏忽然想起方才在青樊城中,人群熙攘,人声鼎沸,他置身其中,谁都不认识他,谁都不在意他。那一刻他觉得轻松,觉得自在,觉得终于可以喘口气。可此刻站在娄韫玉面前,他忽然意识到——那种轻松,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被看见。

“大师兄。”他开口。

娄韫玉看着他。

方觉夏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说他今天在青樊城看到了一个很厉害的机关人,想说他从那个中年男子手里拿到了一份设计图,想说他忽然明白了南汀说的“路子不对”是什么意思。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今日比试,大师兄赢得很漂亮。”

娄韫玉沉默了一息,轻轻应了一声。

方觉夏笑了笑。那笑容很轻,轻得像夜风里的一缕余音。

“明日也祝大师兄赢得漂亮。”他说。

娄韫玉看着他,昏黄的廊灯下看不清神情。

“好。”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方觉夏站在原地,捧着那只木盒,站了很久。远处赤霞主峰的地火辉光在天边烧成一片暗红,夜风拂过,微灼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推门进房,点灯,打开木盒。

图纸在灯下缓缓展开,那些线条密密麻麻,像一张精密的网。方觉夏坐在桌前,看了很久。然后他从袖中摸出一枚机关鸟的半成品——那是他出发前在九霄剑宗做的,还没完成。他拆下关节处的齿轮,对照图纸,重新打磨。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只有他的手指,在零件间游走,像在丈量什么,又像在描摹什么。

南汀说得对。他太听话了。一直不敢走自己的路。可那条路,总要有第一次迈步。

齿轮在指尖转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栖梧院那一池幽水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这次来赤霞宗,果然是一件正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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