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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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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论道大会正式开启。

炽斗坪上三宗齐聚。赤霞宗的暗红、玉鼎宫的霜白、九霄剑宗的玄青,三色衣袍在晨光中铺成一片肃穆的图景。方觉夏随九霄剑宗众人立于西侧,目光掠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几座拔地而起的论道台上。

三座石台呈品字形排列,台面火纹岩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隐约可见刻痕密布的阵纹——那是压制灵力外溢、防止误伤的禁制。

“规则很简单。”厉宣道,“各宗弟子抽签随机匹配,败者淘汰,胜者晋级,直至决出魁首。”

随机匹配,那就意味着有可能匹配到同宗门,大家都是为自己而战。

抽签开始。蔺慎南站在最前面,第一个从木箱中抽出一枚玉牌,低头看清的那一瞬间,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极快,快得旁人几乎无法察觉。然后他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笑容,转身走回队伍。

方觉夏注意到他回来时,嘴角那抹笑意比平时淡了几分。

“抽到谁了?”叶溪凑过来问。

蔺慎南将玉牌翻过来,上面刻着一个名字——慕昭。

叶溪倒吸一口凉气。子书柏的目光也移了过来,在蔺慎南脸上停了一瞬。方觉夏站在一旁,看着蔺慎南的侧脸,那张脸上依旧是得体的平静。

“运气不太好啊。”蔺慎南笑着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整了整衣袖,朝论道台走去,步履从容,脊背挺直,浑身上下看不出丝毫慌乱。

第一轮就碰上慕昭,换成谁来都得认命。

这场比试,从一开始就没有悬念。

蔺慎南走上论道台。对面,慕昭已经立在台上,霜白衣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面容冷艳如霜雪。她看着蔺慎南,目光平静。

蔺慎南拱手为礼,姿态无可挑剔:“慕昭少宫主,请。”

慕昭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锣响。

慕昭出剑。她的剑很快,快得像一道流光。第一剑刺出时,蔺慎南侧身避开,剑风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带起一缕碎发。他退后两步,稳住身形,拔剑。

方觉夏看着台上那两道身影交错。蔺慎南打得……怎么说呢,很“随便”。他的剑法不是不精妙,而是那种精妙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味道。每一招都像是随手挥出去的,既不刻意追求杀伤力,也不刻意追求观赏性。慕昭的剑刺过来,他就挡一下,挡得不算漂亮,但也挡得住。慕昭收剑,他也不追击,就站在原地,剑尖垂着,像是有点无聊。

他看起来不像是来比试的。像是一个被拖来凑数的人,站在台上等时间过去。

虽说慕昭是个很强劲的对手,但是这个态度……

方觉夏注意到了厉宣眉头微蹙。

他想起子书柏那句话——“他明明可以更好。”

可蔺慎南不想让人知道他“可以更好”。更好意味着期待,期待意味着压力,压力意味着万一做不到呢?所以他先把自己放低。低到尘埃里,低到谁都不会对他抱任何期望。

二十招后,慕昭一剑挑飞他的剑,剑尖停在他咽喉前三寸。

蔺慎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右手,又看了看那柄被挑飞、落在地上弹了两下的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承让。”慕昭收剑。

蔺慎南拱手,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得体的笑容:“慕昭少宫主剑法卓绝,在下甘拜下风。”

他转身下台,步伐沉稳。经过厉宣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笑了笑:“运气不好,没办法。”

方觉夏看着他。那张脸上的笑容完美无缺,像是戴了一张面具。

厉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方觉夏的目光追着蔺慎南的背影。他走回九霄剑宗的队伍中,往人群后面一站,抱着胳膊,又开始闭目养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子书柏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的方向,眼底有方觉夏看不懂的东西。

台上,慕昭正要下场。走过论道台边缘时,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蔺慎南离开的方向。那一眼很短,短得几乎只是一瞥。可方觉夏看见了。慕昭的目光里,没有胜利者的矜持,也没有对败者的轻视。她看着蔺慎南的方向,眼底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看穿了一层皮。

然后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第一轮陆续进行。叶溪抽到一名赤霞宗内门弟子,苦战获胜,下台时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子书柏抽到一名小宗门弟子,轻松取胜,面色如常。娄韫玉抽到一名玉鼎宫弟子,一剑制敌,干脆利落。顾韶英抽到一名九霄剑宗弟子,三招取胜,下台时目光掠过娄韫玉,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方觉夏站在台下,看完了所有比试。他不是参赛者,不需要热身,不需要准备,只是站在那里,看别人发光。

第一轮结束后,厉宣让大家各自休整,明日再战。方觉夏在人群中站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些闷。炽斗坪上人声鼎沸,可那些声音都与他无关。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没有人注意到他。除了一个人。

娄韫玉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方觉夏沿着山道往下走。越往下,空气中的地火燥意越淡,取而代之的是凡人城镇特有的烟火气——炊烟、人声、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青樊城在赤霞山脉脚下,依山而建,绵延数十里。方觉夏在城中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茶楼酒肆、布庄药铺、杂货摊子,偶尔停下来看看,偶尔什么都不看,只是走。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是九霄剑宗的弟子,没有人用那种“废物小师弟”的目光看他。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过客,混在人群中,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走着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喝彩声。

人群聚集在一处,围得水泄不通。方觉夏本不欲凑热闹,可那喝彩声里夹杂着一阵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让他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机关术的声音。他太熟悉了。

最近这半年他跟着南汀学习机关术,亲手打磨过无数零件,听过无数次这种声音——齿轮咬合、关节转动、金属与金属之间恰到好处的碰撞。那声音像一种独特的语言,只有懂的人才能听懂。

他挤进人群。

人群中央是一块空地,空地上站着一个机关人。约莫五尺高,通体由暗银色的金属铸成,关节处镶嵌着精密的齿轮,头部是一块光滑的弧面,没有五官,却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冷冽的光。

它正在舞剑。

那剑法行云流水,一招一式皆有章法,甚至比许多练剑多年的修士还要精准。它的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摆动,金属关节转动的声响与剑风交织在一起,竟有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方觉夏看得入了神。

他见过机关人。南汀的工坊里就有几具,但那些都是半成品。南汀做机关从不按常理出牌,他那些半成品有的关节过于灵活,像没有骨头的蛇;有的动能传导太过暴烈,一动就散架。南汀每次调试都会骂骂咧咧,骂完后又耐着性子继续,嘴里念叨着“再改改,再改改就能成了”。可眼前这个机关人,不仅站起来了,还在舞剑。它的每一个关节、每一根连杆、每一枚齿轮,都在以一种近乎完美的方式协同运作。

方觉夏的目光落在那机关人的关节处——那些齿轮的排列方式,与他之前从南汀那里学到的不一样。

南汀是天才,这份天赋在机关术上更是展露无遗。他从来不循规蹈矩,全都靠突发奇想。

这一点,方觉夏从来都模仿不了。

这个机关人的关节用的是双环加偏心轴的布局,齿轮少了,结构轻了,关节的活动范围反而更大。它不稳定——如果单看关节,它比传统结构更容易晃动。可它用整体的动能传导和重心配平,把那些“不稳”变成了“灵活”。

方觉夏忽然想起南汀第一次给他看那只机关雀时的样子,他要他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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