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上没有平日里厚重的锦衣,倒是备了些方便活动的冬季裋褐:上身是件交领短袄,袖口收紧,便于活动;下身则配着同色的长裤,裤脚亦用布带束口。另有一件无袖的棉背心,和一条藕荷色的织布长裙。
没有刺绣,没有滚边,没有任何彰显身份的纹样。每一件都浆洗得干净柔软,散发着阳光与皂角的清气,尺寸却意外地合她的身。
她换上这身衣裳。短袄妥帖地裹住肩臂,腰身竟也收得恰到好处,不松不紧。长裤使她多年未得自由的腿部骤然一轻。
当她系上那条布裙,站在房中时,铜镜里映出的人影,陌生得像田间偶遇的清丽农妇,或是某个小镇里寻常人家的女儿。
只有那张过于精致的面容和眼中未曾磨灭的余悸,提醒着她昨日的身份。
她转头,看向软榻上沉睡的明子扬,又看了看屋内——墙角搁着一只半旧的藤编箱笼,箱盖虚掩,里面似乎还叠放着几套相似质料的男女衣物。
没想到,他竟准备的如此周全。
随即她走出了房间,迎着晌午的阳光,瞧见一位妇人走来,“娘子醒了?是否用些早膳?”
这农庄中虽是简陋,却有着难得的自由与松弛感。踩在柔软的雪地上,哪还感觉的饿。
她摇了摇头。
一阵孩童笑声传来,她循声望去,嘴上问道:“这庄子上还有其他人?”
“正是,那是陈婆子家的孙子孙女。原来呀,我们这个庄子总是遭那山贼。多亏了佛祖庇佑,来了杨相公,赶走了山贼。”这妇人说起这些,语气蕴含着藏不住的欣喜。
想来是明子扬掩饰身份,唤自己做杨相公。
然而刚刚莫奶奶的话到了风泠泠的耳边,她只听到了“佛祖”二字,“此处离佛光寺很近吗?”
“娘子不知道啊?您瞧!”那妇人指着不远处一座高耸入云的白色高山,“佛光寺就在那山顶。”
风泠泠顺势望去,这明子扬倒是胆子不小,这“隐居”之处,离佛光寺这么近。
“嘶~”风泠泠还望着那远山,忽的一阵沁凉从脖颈儿流向后背。
这下,旁边的妇人登时傻了眼,连忙上前两步挡在风泠泠身前拦下还在嬉笑打闹的孩子,嘴上还一边说道:“你们这两个小兔崽子!没长眼睛吗?这雪球岂能乱丢!”
两个孩童看着妇人语气不善,相视一眼,其中一个孩子赶忙随手丢掉手里的雪球,战战兢兢地瞧了风泠泠一眼,又望向那妇人,“莫奶奶……”
“娘子,您别动怒,我这就去收拾这两个小兔崽子。”说着,就要揪着这两个孩子进屋里。
“怎么能轻易饶过他们?”风泠泠出言阻住妇人,瞧着妇人眉头紧皱,满脸为难。
接着,她忽然蹲下,抓起地上的浮雪,握成了球,朝其中一个孩子丢去,“我们大战一场,你们两个要是赢了我,我便放过你们!”
两个孩子原本吓得都要哭了出来,听得风泠泠如此说,立马没了先前的忧愁,接连拾起雪球。三人就这样互相嬉闹了起来。
莫奶奶一开始还攥紧了粗糙的围裙边,眉头锁着深深的沟壑,眼里满是担忧。她虽不知这两位贵人是何人,但心知这位被杨相公小心藏在此处、通身气度不凡的娘子,若真动了气,两个皮猴儿怕是要遭大罪。
可下一刻,她便看见那着藕荷色衫的娘子蹲下身,竟自己团起雪球,笑嚷着要与娃儿们“大战”。
雪花纷扬间,那娘子眉眼舒展,笑声清凌凌地荡开,方才笼罩周身的那层冰冷疏离,竟似被这乡野的雪与童稚的笑语给暖化洗净了。
她追逐闪躲,发间沾了雪沫也浑不在意,脸上是从未见过的鲜活气色。
莫奶奶愣愣看着,紧绷的肩膀这才慢慢松了下来,紧抿的嘴角不由自主地跟着弯起一点慈和的弧度。
这哪里还是刚才那个令人不敢直视的贵人,分明是个爱玩闹的大丫头。
“莫奶奶。”低沉的嗓音在一旁响起。
她回过神,见明子扬不知何时已披了件玄色大氅,静立在了门廊下。目光正落在那片欢腾的雪地上,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线条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您去忙吧,”他并未转头,声音平稳,“让他们玩。”
“哎,好,好。”莫奶奶连连点头,心头最后一点不安也落定了,“那……那我去灶房瞧瞧,该准备午膳了。”她说着,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雪地里那个轻捷的身影,这才拢了拢衣襟,踏着碎雪朝屋后走去。
檐下,明子扬静静地望着风泠泠。
望见她掷出雪球时,衣袖滑落露出的一截白皙手腕;望见她为了躲开反击,提着裙摆惊笑着跳开,发髻都有些松散,几缕乌发贴在因运动而泛起淡红的颊边;望见她被孩子们稚拙的“战术”逗得弯下腰,肩膀轻轻颤动着,那笑声毫无阴霾,清脆地撞破冬日的寂静。
雪光映着她明亮的眼眸,那里面积压已久的惊惶、沉重与算计,都像是被这纯白的雪与简单的嬉闹暂时涤荡一空。
她跑动时,那身他亲手准备的藕荷色裋褐与布裙,竟奇异地贴合了她此刻飞扬的神采。
他就这样倚门看着,看着这个在宫廷倾轧中伤痕累累、在他面前总是戒备紧绷的风泠泠,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农庄雪地里,露出了一个十六七岁姑娘本该有的、最简单快活的模样。
寒风卷过庭院,吹动他大氅的毛领。他却觉心头某一处,被这喧闹的雪与她的笑声,熨帖得一片温软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