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子扬的尾音如一滴浓墨落入静止的潭水,缓缓洇开,而后是万籁收声的静。
静的让风泠泠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连眼睫都忘了颤动,只余胸口细微到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好像穿透过去,落在不知名的虚无处。
明子扬不再言语,只是维持着俯身的姿态,目光沉静地描摹她的轮廓。从她微蹙的眉心到淡粉色的唇,那视线像初融的雪水,缓慢、无声地浸过每一寸紧绷的线条。
他看得专注……
只有铜灯台里烛芯偶尔炸开的细微声响,轻轻戳破这满室的静。
那暖黄的光晕铺陈开来,映亮她身下质地细密的暖杏色褥子。空气里浮动着炭火烘出的干暖,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清苦的草药香。
就在这片连呼吸都轻不可闻的寂静里,一阵夜风不知从何处寻隙而入,悄然推开了并未闩严的窗扇。
“哐”的一声轻响。
一缕凉风悄然入内,烛火猛地摇晃,拉长了两人墙上动荡的影子。风泠泠颊边一缕松散的发丝被风挑起,掠过她含情的凤眸,带来一丝微痒的凉意。
这细微的触感,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她周身那层隔绝外界的无形薄膜。
明子扬的目光随那缕青丝移动。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与这温暖室内相符的干燥与温热,极轻地触到那缕发,而后缓慢地将它从她颊边拢起,细致地别到她白皙的耳后。
指节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耳廓,一触即分。
“想来……”他低低开口,声音有些哑,唇边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是吓着你了。”
他并未等她的回应,而又接着说道:“你不用立刻想明白,更不必现在就答我。”他语气放缓,字字清晰,“先好好歇着。我就在这儿,有什么需要,随时唤我。”
说完,他缓缓直起身,那骤然拉远的距离让空气流动起来。他转身走向那扇仍在轻轻拍打的支摘窗,指尖在精巧的黄铜窗扣上稍作摸索,确认“咔哒”一声扣牢了,又将手掌贴在窗缝处静候片刻,试了试是否还有余风渗入。
待窗棂彻底静默,他才走回屋内另一侧,在那张铺着靛蓝色厚褥的短榻旁坐下,随即和衣躺了下去,姿态放松而自然。
直到他躺下,风泠泠有些僵滞的眼眸,才像被牵引着,迟缓地挪动视线,落在那张榻上。
榻上铺着的褥子质地细密厚实,并非临时铺设。一床半旧的云灰色锦被随意堆在一角,中间深深陷下一个人形的、反复躺卧后才可能留下的清晰褶皱。枕畔,还整齐地叠放着一件鸦青色的外袍,正是他白日所穿。小几上除了那盏温润的素白瓷灯,还散落着几本翻开的书卷和一支狼毫,笔尖的墨迹早已干透。
也就在这时,她才真正看清了这间屋子——陈设简洁,却无一不精。
墙上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画,多宝格上错落摆着几件看似朴拙、实则温润的玉色瓷玩,连她身下这床衾被的布料,触手也是罕见的柔滑绵密。空气中暖意融融,显然是地龙或上好的炭火长久烘着,将乡野的寒湿彻底隔绝在外。
这是一个被精心布置、妥帖隐藏起来的“世外”之地。
“我要把你藏起来。”
他低沉而执拗的宣言,与他此刻安然卧于榻上的身影,还有这间处处透着精心与长居痕迹的陌生屋子,终于在她迟滞的思绪里,轰然撞响。
“你早就有此安排对吗?”
“嗯。”软榻上的人低低应了一声,带了一丝疲惫。
“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那日,送你去了佛光寺后……”
最后一字淹没在了沉沉的呼吸声中,风泠泠没有再问,而是从床榻上缓缓走下,披上一旁的披风,走到了他的面前。
这个平日里威仪深重、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此刻和衣侧卧在并不宽绰的软榻上,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单薄。
那张总是紧抿成一条冷硬线条的薄唇,微微松开了。下颌处冒出淡青色的胡茬,在他的脸上格外明显。两道总是习惯性蹙起的剑眉,此刻终于舒展开来,只留下眉宇间一道极淡的、倦极了的竖痕……
他真是……连在梦中,都有放不下的重担……
他的呼吸声很沉,很匀长,不同于白日里那种刻意控制的、几乎无声的吐纳。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带动身上那件还未换下的玄青色外袍,衣料摩擦着身下靛青色的褥子,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那只搭在锦被外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与虎口处覆着常年握剑执笔留下的薄茧。
那手自然地微蜷着,掌心向上。几缕乌发从束得并不紧实的发冠中滑落,垂在他颈侧,随着呼吸微微拂动。
烛芯“噼啪”轻响,最后跳起一朵明亮的灯花,随即迅速暗了下去。
就在光线骤暗的刹那,他不知梦见了什么,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舒展的眉尖又无意识地往中间拢了拢,但终究没有醒来。
只是在枕上微微偏了偏头,将半张脸更深地埋进被褥温暖的阴影里,本能地寻找一个更安稳的姿势。
原来,他睡着的时候,是这样的。
不再有审视的目光,不再有冰冷的言语,也没有了那些令人心慌意乱的炽热表白。只剩下一个褪去所有身份与盔甲后,纯粹因疲惫而沉睡的男人,和这满室寂静里,他沉缓而真实的呼吸声。
翌日,风雪散去,暖阳拨云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