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阳光撒在白雪之上,为农庄安然静谧的生活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雾。
陶罐与锅盖轻轻磕碰的闷响,院中压着嗓门的童稚对话,远处不知谁家归栏的牲口发出一两声悠长的嘶鸣。
这些声音层层叠叠,不高,却充满了蓬松的、实实在在的生气,将风泠泠从沉睡的深海缓缓托起。
她睁开眼,帐顶是熟悉的烟青色,只是此刻映着窗纸透入的、一种介于宝蓝与黛紫之间的朦胧天光,边缘被屋内一盏油灯暖黄的光晕柔化。
不是令人心慌的漆黑,也不是宫廷里彻夜通明的刺眼,而是一种沉静安稳的朦胧。
身上厚重的棉被将她妥帖地包裹。
她静静躺了片刻,让沉睡后四肢百骸中的酸软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久违的松弛感。
没有随时需要警惕的脚步声,没有暗藏机锋的言语试探,只有窗外渐起的微风掠过枯枝的簌簌声,和鼻尖萦绕的、食物炖煮后质朴的香气。
掀被下榻,足尖触及的是带着凉意却平整坚实的泥地。她趿着床边那双显然是为她准备的、略显宽大的布鞋,轻轻走到窗边。
指尖挑开一条窗棂缝隙,沁凉的夜风立刻钻了进来,带着泥土与干草的味道。
天色尚未黑透,天际最后一缕蟹壳青的霞光正在西边沉没,晕染出大片深邃温柔的蓝紫色。庄子里零零星星亮起了灯火,不是宫灯那种规整华丽的光,而是灯笼或油灯晕开的一团团暖黄光斑,错落点缀在渐浓的暮色里。
院子里,莫奶奶的小孙子正踮着脚,费力地收起竹竿上晾晒的干菜。厨房门口透出的光亮里,映出莫奶奶微微佝偻着搅拌锅灶的身影。
更远些的柴房边,一个模糊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劈着柴,斧头起落的声响规律而踏实。
一切都平凡、忙碌,甚至有些粗糙,却充满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扎根于土地的生机。
风泠泠望着,心头那股紧绷了不知多久的弦,在这幅景象前,悄然又松了一分。
这里没有步步惊心,只有日落而息。
正出神间,房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推开。莫奶奶端着一个木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粥,并两碟小菜。
“娘子醒了?”莫奶奶脸上是朴实的笑容,眼角皱纹舒展开,“瞧着气色好些了。饿了吧?相公出门前特意嘱咐灶上温着粥,说您醒来定会腹空。”
风泠泠回以浅笑,接过托盘:“多谢莫奶奶。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刚过酉时正刻。”莫奶奶利索地将粥碗摆在她面前的小几上,“相公戌时出去的,说是去镇上办点事,嘱咐您别等,先用饭。估摸着也快回来了。”
粥是普通的白米粥,熬出了厚厚的米油,莹润喷香。
一碟是脆生生的酱瓜,另一碟是炒得油亮的鸡蛋。
简单至极,却勾得人食指大动。
风泠泠小口吃着,温暖的食物滑入胃中,带来真实的熨帖感。莫奶奶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就着昏黄的灯光,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拿起一件未完工的衣裳缝补起来,偶尔抬头看看她,眼神慈和。
“庄子里……一向都这么安静么?”风泠泠轻声问,打破了宁静。
莫奶奶穿针引线的手不停,笑道:“乡下地方,白日里干活热闹,入了夜,也就是些家长里短、孩子闹腾。比不得城里。不过近来倒是更安静些,相公吩咐了,不让闲杂人靠近庄子后头这片。”
正说着,院外隐约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轻缓而稳,很快便在院门前停住。卧在门廊下的黄狗喉间发出欢快的呜咽,尾巴摇动拍打着地面。
莫奶奶侧耳一听,笑了:“说回来就回来了。”
脚步声穿过院子,不疾不徐,带着夜露的微凉气息,停在了房门外。
门被推开,明子扬的身影出现在暖光里。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玄青常服,肩头似乎沾染着外界更深重的寒意,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风泠泠身上,见她端坐用饭,脸色红润了些许,眉宇间却少了昏迷初醒时的惊惶空洞,便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随即看向莫奶奶:“有劳了。”
莫奶奶识趣地收拾起针线,笑道:“相公回来得正好,娘子刚醒。我去厨下看看火。”说罢便端着空碗碟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恢复了安静,却因他的归来,空气里似乎多了些别样的流动。
明子扬将手中的油纸包放在桌上,解开系绳,里面是几块还带着温热的、样式朴拙的桂花糕。“路过镇子,顺手买的。”他语气平常,仿佛真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走到桌边,与她面对而坐,望向窗外已完全笼罩下来的夜色。
“醒了?”他侧首看她,声音低沉,“觉得如何?”
风泠泠点了点头,目光却被他衣袖上一点不易察觉的、溅上的泥渍吸引。他去办的“事”,似乎并不只是在镇上闲逛。
“好多了。”她答,顿了顿,还是问道,“你……事情办得可还顺利?”
明子扬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自己的衣袖,并不解释,只道:“尚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