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起身行至窗边,指向窗外天际几颗刚刚显现、格外明亮的星子,“你看,星辰已现。明日,应当是个晴天。”
风泠泠也随着他起身,与他并肩而立,顺着他的动作望了望天上的星辰,又侧过头看他。
窗外星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和下颌,勾勒出惯常的沉静轮廓,几句闲聊的言语,却让他周身凌厉的气息褪去不少,显出几分难得的舒缓。
她心念微动,一丝久违的调皮情绪,如同投入静潭的小石子,轻轻漾开。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极小的灵动弧度,眼底闪过狡黠的光。
“那明日有何安排?明相……”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声音轻轻软软,像羽毛尖儿挠过寂静。说话时,她的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神情。
果然,那“明”字刚出口,他原本放松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待她紧接着吐出“相……”字时,他侧脸的线条似乎瞬间绷紧了些许,转脸看向她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赞同与更深处的无奈,仿佛预料到她又要用那疏离的官称划下界限。
将他这细微却清晰的反应尽收眼底,风泠泠才不紧不慢地将那口气舒完,舌尖轻轻一转,吐出后面一个字:“……公。明相公。”
从“明相”到“明相公”,一字之差,天渊之别。一个是朝堂上冰冷尊称,一个却浸染了民间烟火,带着些许亲近,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娇嗔。
明子扬紧绷的神情在她完整的称呼落地时,倏然一松。那点无奈化开,变得更加深沉,其间还掺杂着被小小戏弄后了然的笑意。
他望着她眼中那点得逞般的亮光,摇了摇头,那动作里没有责怪,只有纵容。
“顽皮。”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嗓音里含着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哑,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的心境。
他接受了这个称呼,也接受了她这小小的玩笑。
“明日的话……”
他微微颔首,顺着她的话,却将答案藏进了云里雾里。
顿了顿,目光掠过她因好奇而微微睁大的眼眸,语气平稳,却故意留白,“明日你便知晓了。”
风泠泠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这人!方才自己不过是稍作调侃,他转瞬便“报复”回来,故意吊人胃口。
瞧他那轮廓分明,却看不出任何端倪的侧脸,只得在心底划过一句无声的评判:果真是个“睚眦必报”的家伙……
只是这“报复”,并无恶意,反倒像某种生涩却新鲜的互动,让她有些气闷,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受用。
这细微的情绪流转间,她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神色认真起来:“对了,喜眉和莫音……”
明子扬对她的牵挂并不意外,点头给了确切的回应:“嗯。事发后已妥善安置,他们无恙。”他看着她,主动问道:“你想让她们过来陪你?”
风泠泠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暂时……先不了吧。”
她垂下眼,“我如今这般身份,不明不白地藏匿在此。让她们过来,万一走漏风声,或是将来……怕是会连累她们。”
她考虑的不是自己的孤寂与否,而是他人的安危。
这份在自身飘摇之际仍存有的体贴与清醒,让明子扬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停留了片刻,那眸光深处的赞许与怜惜交织。
“你想得周全。”他声音低沉,认可了她的决定。
收回这些心思,风泠泠才发现明子扬手中还拎着些东西,“这些是什么?”
明子扬将那个油纸包完全打开,除了糕点,下面果然整齐地码着几小包药材。
他将它们一一取出,放在桌上。
“顺道从回春堂配的。”他语气平常,解开系着药包的细绳,“你忧思惊惧交加,气血两亏,旧伤之外,更需固本安神。单靠饭食调理太慢。”
药包散开,露出里面形态各异的根茎、切片和干花,一股清苦混合着微辛的草木气息弥漫开来。风泠泠对药材所知不多,只认出几样常见的。她看着他将几个干净的小瓷钵和一方小巧的铜秤摆在手边,又取出一叠裁好的素纸和一支细毫笔。
“需要我做些什么?”她问,声音比白日里软和了许多。
明子扬抬眼看她,灯光在他深邃的眸中映出两点暖星。“若不嫌琐碎,可否帮我分拣茯神?”他推过一个瓷钵,里面是灰褐色、形态不甚规则的块茎,“将其中夹杂的碎木屑和品相过差的剔出即可。”
风泠泠依言坐下,拈起一块。茯神触手坚实,带着淡淡的土腥与木香。
她低下头,仔细辨认着,将一片明显是树皮碎屑的东西剔到一旁。动作起初有些生疏缓慢,但很快便找到了节奏。她的指尖抚过那些粗糙的断面,神情专注,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安静的阴影。
明子扬则开始处理另几味药。他取过一把银亮的小铡刀,将一段黄芪切成厚薄均匀的圆片,刀刃与木砧接触,发出极有韵律的“笃、笃”轻响。他的手指稳定而灵巧,下刀精准,切好的薄片几乎大小一致,很快在一旁垒成整齐的一小堆。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余下分拣的窸窣声、规律的切药声,以及炭火偶尔的噼啪。空气中苦涩的药香渐渐浓郁,却奇异地不让人反感,反而有种令人心定的踏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