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在廊下的风泠泠望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母亲的房门口。
夜风拂过,檐下的冰棱轻轻晃动,偶尔有一两滴水珠落下,在石阶上砸出细微的声响。火把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她此刻摇摆不定的心。
她站了片刻,终是转身回了屋。
推开门,屋里还残留着白日里梅花糕的甜香,混着炭火的暖意,将那丝从外头带进来的寒气驱散殆尽。
她走到窗边的小几前坐下,放下已经凉透的姜汤。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望着那碗姜汤,望着碗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方才那些被暂时压下的事,便一件件、一桩桩,浮了上来。
深宫像是洪水猛兽,将她的善良与真心一口口吞噬。
求他给一个孩子时,他冷漠拒绝,对她忽冷忽热,似乎将她当作一只风筝来去由他。
当她第一天从宫中醒来,被红棉姑姑折磨,还险些被送去献祭。
那时是冷,彻骨的、从心底漫上来的冷。她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是被他亲手推进那深渊的。
可后来她知道了。
那封她从未收到的信,那个掀开盖头后怔在原地的人……
那些冷,原来都是误会。
可误会解开了,那些担忧和恐惧就能一笔勾销么?
他既如此待她,前世又怎会由着她被施以绞刑?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母亲方才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那里面有惊惧,有不满,有复杂,还有一个母亲最本能的担忧——女儿,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知道。
她太知道了。
离开了这座农庄,他是权倾朝野的明相,是风欲晚名义上的丈夫。她是皇帝的泠嫔,是那个在佛光寺为皇帝祈福的妃子。
他们是姐夫与小姨,是臣子与皇妃。是任何话本里都不会有好结局的那一种人。
若有一日走出这扇门,等待他们的,是满朝文武的口诛笔伐,是皇帝震怒后的雷霆之怒,是整个风家的灭顶之灾。
母亲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她攥紧指尖,指节微微发白。
可……
她想起那日从崖边醒来时,他守在榻边的身影。想起那些她睡着时他留在软榻上的余温。想起那碗他亲手配的药,那“顺手”带回的糕点。
和那她甚至没有说出口、他却已为她做完了的心愿。
这样一个人,叫她如何割舍?
眼眶有些发酸。她仰起头,将那点湿意逼退回去,望着帐顶模糊的暗纹,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着,一面向左,一面向右。
前世今生,误会解开,可那些恐惧还在。
母亲的话言犹在耳,那些隐患是真的,那些可能发生的灾祸也是真的。
可他……也是真的。
她垂下眼,指尖在膝头轻轻蜷起,又松开。松开,又蜷起。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风泠泠倏然抬眸。
赵姨娘站在门口,身后是廊下昏黄的灯火,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看不清神情,只那身形比往日更直了些,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又像是什么东西压了上去。
她跨过门槛,转身合上门。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每一步都需斟酌。
风泠泠没有起身,也没有开口。只是望着母亲,等她走近。
赵姨娘走到她面前,在榻边缓缓坐下。
火光从灯罩里透出来,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没有看女儿,只是望着那盏灯,望着灯芯上偶尔跳起的火星。
风泠泠望着母亲的侧脸。那上面,没有愤怒,没有责备,甚至没有方才那股逼视明子扬时的决绝。
只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神色。
像是疲惫。像是释然。又像是,终于认下了什么原本不想认的东西。
赵姨娘沉默了很久。
久到风泠泠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又极重,重得像是把心里压了一辈子的事,都叹了出来。
“泠泠。”她唤道,声音还是那样软,和从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