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二人上了船之后,宋知弦才发现自己被云相泉骗了。
西渊的人文风俗极其注重着重之类的完全是胡说八道。船上的人大都穿着非常朴素的衣袍,和云相泉说的完全不一致。倒是她一个人打扮成这样,显得格格不入,时不时就引得旁人侧目。
西渊是兽族的地盘,所以这艘船上基本上都是兽族。这些兽族大多都对自己的家族很有信心,所以纷纷在人形态下亮出了自己的动物特征,一眼望去,很容易就知道他们是由什么动物修炼而来的。
“忘了说了,我许久未去西渊,这么多年过去了,风俗变了倒也是有可能的。”云相泉试图为自己辩解。
他今日最外层罩了一件宽大的鎏金长袍,是他平日里不常穿的衣裳,他还以此证明自己之前说的话都是真的。
宋知弦自然不会因为这样就相信他的话,但也懒得反驳,并不言语。只是靠着栏杆看着大海。
然而看海只是借口,实则宋知弦在偷偷观察不远处高氏的船只动向。
渐渐的,她发现一件事情,那便是云相泉也不是真的在看海,也是在死死紧盯着高氏的船只。
即便云相泉不说,宋知弦也猜到云相泉此去西渊是有八九百是和高氏有关系,毕竟去西渊一趟麻烦至极,他不会无事去到西渊。而且时间来说,和高氏出发的时间又刚好重叠。
只是在船舷边上站了一会之后,宋知弦便留意到偷偷注视他们的兽族越来越多。
他们是船上唯二的人类就算了,穿打扮的这样张扬,也难怪那些兽族会一直盯着他们看。宋知弦无法忍受这么多双眼睛明里暗里的打量,最终提议回到船舱。
她偏头看了一眼云相泉,正要征询他的意见。云相泉也回看了她一眼,然而他嘴唇刚动,还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就猛然向身后转去。
察觉到异样的宋知弦也转过身去,发现云相泉正抓着一名陌生男子的手腕。
那陌生男子就站在宋知弦身后四五步左右的地方,被云相泉攥住的手腕距离宋知弦的肩膀只有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宋知弦第一眼注意力全在这男子的脚上。光从外观上,宋知弦完全看不出来这男子是什么动物修炼而成的。
他的衣摆很长,没过脚踝,层层堆在靴子上。一只脚穿着正常的靴子,然而另外一只脚却没有穿鞋,那东西往严格上讲都不能算脚,只是一个透明的很难说清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一直盯着别人的脚看毕竟不礼貌,宋知弦虽然很想仔细看看那是什么东西,但还是强忍住了。
很多兽族的社会化程度都很低,没有人类那么多严格的规矩,大概这男子就是因为在兽族之间太久,所以才不懂得人与人之间要保持距离,宋知弦倒也没有太大怪罪的意思。
她抬头看向那男子,认真地问道:“可是有事?”
那古怪的男子全程没有抬头,只是眼睛一刻不眨盯着她的衣袖,在听到宋知弦说话之后,虚虚点了点头。
云相泉确认了那男子不会乱动之后才撒开了手,又向前迈了一大步挡在了宋知弦身前,没好气地问道:“何事不妨说与我听?”
谁料那男子竟也不遑多让,偏过头去直接无视了云相泉,毫不客气地问宋知弦:“他是你什么人?”
经常和这些没开智的兽族接触的缘故,宋知弦很快就接受了这男子诡异的行为,相当平静地答道:“他是我的朋友。”
此言一出,却是轮到云相泉诧异了,他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有来有回,倒显得他像个外人了。他难以置信地转向宋知弦确认道:“你们很熟吗?”
宋知弦和那男子同时摇了摇头,异口同声地回道:“不认识。”
云相泉:“……”
趁着云相泉沉思的间隙,那男子又抓紧机会问宋知弦:“你的镯子是哪里来的?”
宋知弦先是愣了愣,而后反应过来他说的大概是她腕上的镯子,而后将袖子轻轻撩起,指着自己腕上那翠绿色的玉镯问道:“你说的是这个吗?”
那怪人点了点头。
“你不是要回舱内吗?我们现在就走。”不等宋知弦回答,云相泉就一把扣住宋知弦的手腕,拉着她就往船舱方向走去。
这怪人很明显有事情要找她,他们话还没说完云相泉怎么总是来打断。而且再怎么说云相泉也天天喊她掌门,哪里有弟子命令掌门离开的道理。云相泉这一拉,反倒把宋知弦的犟性给激发出来了,脚下生根一样不肯走。
云相泉没想到竟不像想象中的那样轻松,费了老大劲才勉强带着宋知弦挪了一两步路。再加上那陌生男子横亘在二人中间,一脸严肃地对云相泉道:“我在问正事,请你不要打扰。”
还会用请,看来也不是完全没有礼貌。
这里毕竟不是陆地上,是大海上。没有正当理由随便动用武力还可能被轰下船。
而且他们的这番动静已经引来了一大波人群的围观。反复权衡利弊之下,云相泉忍了又忍,终于放开了手,面沉如水负手站立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
宋知弦也很清楚兽族的脾气,要是直接走开他一定会一直追着纠缠,倒不如一开始就说清楚。这兽族说白了就是傻子,和傻子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见云相泉不大高兴,宋知弦稍稍往他身旁靠了靠,又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以示安抚。如此安抚之后,才回答了那陌生男子的问题,“这是我朋友送的。”
“哪门子的朋友会将这东西送人?想骗我不必用这样拙劣的借口。”那怪人显然不相信她的话,似乎是觉得宋知弦不够坦诚,口吻比之前还要蛮横许多。
虽然宋知弦平日里说过不少谎,但今日她说的可都是老老实实的大实话。
她不再回答这怪人的问题,转头瞥向了云相泉,正好对上他的目光,而后就看着他负气似的当着她的面将目光移开了。
半晌的沉默之后,那陌生男子从腰间取下了一个袋子,将这袋子打开之后,里面竟全是晶莹剔透正在发光的珍珠。这种珍珠人间并不常见,但是宋知弦因为在传音石上做过多年的生意,所以对这东西也算有所了解。
这珍珠光是一颗就值五十万灵石,这么多怕是五千万都不止。
不过傻子总归是傻子。俗话说财不外露,这怪人一看修为就不高,在这种兽族群聚的地方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将自己的财物露出来。宋知弦悄悄扫了眼四周,果然发现四周不少人虎视眈眈盯着那钱嗲。
那怪人道:“我出这些买你腕上的那镯子。”
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算这些珍珠都是真的,她也不可能将这镯子卖掉。而且这么多的珍珠,买什么样的镯子没有,为何偏偏相中了她这一只。想必是这镯子有它的过人之处,而非云相泉所言的不值一钱。
也是,要当真一文不值,云相泉当时也不会将玉佩交于她保管了。
宋知弦一下子就回忆起那年的事情,她当时并没有完成好云相泉交代给她的托付,还是不小心将玉佩弄碎了,而且最后云相泉也没有追究这件事情,不免又愧疚了起来。
见宋知弦有些犹豫,那男子还以为是她心动了,随后又将那袋子在她眼前晃了晃,道:“这里面的珍珠不多,价值应该也有七千万。不过这些钱也够你潇洒一阵子了。而且你腕上的镯子。除了我只怕是找不到第二个人愿意出这个价格的了。”
宋知弦的镯子从外观上来看,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那男子才会说除了他之外没有第二个识货的人。宋知弦忽然想起那时在魔域云相泉突然认出她来,似乎也是因为这镯子。
要是她再旁敲侧击一下,岂不是就能问出这镯子的真实来历了?
她没有直接答复那男子,而是在酝酿合适的言辞,试图诱导那怪人告诉她这镯子的来历。
那怪人还在等宋知弦的答复,一旁的云相泉先站不住脚了。忍不住插话道:“拿什么假的东西糊弄我们,我看你这袋珍珠连半颗灵石都不值。”
宋知弦刚想说话,耳边就传来了瓷杯炸开的尖锐的声音,与瓷杯炸裂声同时出现的,还有人群的尖叫声。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船上的所有人全都躁动了起来。慌乱之间像无头苍蝇一样开始乱跑,宋知弦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正担心人流将他们分开,云相泉已经眼疾手快将她护在身侧了。
在云相泉身边相当安全。即使外边的人群再怎么涌动,也没有一个人撞上他们。
兽族傻是傻了点,但要是谈起惜命,怕是没有人比他们更爱惜自己的生命了。毕竟一个个都是几百年来才修炼成人,很是不容易。在听到崩裂声的时候,那怪人立刻就揣上自己的钱袋逃的无影无踪了。
在动乱的人群中,宋知弦隐隐约约从嘈杂的人群中听到了这场动乱的根源。
起因是有人在船上发现了几缕魔气,而后一名魔修猛然现身开始砸坏船上的物资,之后趁着混乱又潜入到了人群中。
也就是说,现在那闹事的魔修正混在人群中间,那些兽族都分不清哪个是魔修,一时之间才有了这场闹剧。
不过说起魔修……宋知弦看了眼身边人畜无害的云相泉。虽然大部分的魔修本性都很恶劣,所以经常做出一些破坏性很强的事情,比如方才那魔修闹事。
但至少,云相泉要稍好一些,至少他不会像这样闹事。或许也不对,宋知弦又猛然想起云相泉在高氏暗戳戳做的那些事情,他当真不会闹事吗?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了,宋知弦很快想起了另一件麻烦事。
这艘船上混入魔修对他们二人而言虽然不是什么大事,毕竟最大的魔修就在她身边。可是这动乱必然导致所有人的信任降低,到时候带来的一系列后果就是重新检查他们每个人的票,以此筛选出魔修。
他们的票本来就是假的,要是被验出来,只怕是会被赶下船。
到时候别说是从高氏那边盗走火银树了,只怕是二人要在这茫茫的大海上漂泊了。要是走运点漂泊到哪个小岛上兴许还能捡回一条命,要是运气差点——
“魔修好可怕,要是伤到我们了怎么办?还是快些回房吧。”云相泉出言打断了宋知弦所有的思绪。
宋知弦抬眼望了眼他,他的眼中既无半点惧色也无半点担忧,有的只是游刃有余,甚至还冲她笑了笑。云相泉到底是怎样才能顶着这样一张脸说魔修好可怕的。
……他连装装样子都不愿意装吗?
混乱中,宋知弦很快也就忘记了镯子的事情。
西渊路途遥远,这艘船的速度已经够快,但即使是白日出发,也要第二日将近天明的时候才能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