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三顾,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三顾倾我心。
美人庄长在一片荒芜之地。远远望见它的时候,正是黄昏。落日浑圆,悬在地平线上,把那城照得通体透亮。城墙是白的,不是土夯的白,是汉白玉的白。城楼三重五檐,琉璃瓦在斜阳里烧成一片金红的霞,檐角悬着的铜铃,隔着风也能看见它们在晃,却听不见声——风声太大了,把一切都吞了。
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城墙,是楼。一座楼连着一座楼,回廊复道,勾心斗角,硬是在这寸草不生的地方,造出了一片江南。水是活的,不知从哪里引来,在亭台间蜿蜒,水面上漂着睡莲,莲叶下锦鲤摆尾,红艳艳的一闪。雕花的廊桥跨在水上,桥栏上坐着的,是些穿着纱衣的女子,手里摇着团扇,懒懒地说话。她们的衣裳薄得能看见胳膊,在这塞外的风里,竟像全不受凉似的。
富贵窝,温柔乡,香艳欲滴。
马车停在城门口,众人下了车瞧见这花团锦簇,即便不是第一次来的唐莲也恍了神。
到了目的地,几人作鸟兽散。唐莲和萧瑟进城寻接头之人,雷无桀和攸宁则将车赶去皂栈停靠,顺便守着车里的黄金棺。
停好车,关于是要进车休息还是守在外面雷无桀很是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里面的攸宁叫了一声,这才掀了帘子迈步进去。
马车里漫着一股浅淡的药酒香气,猛地吸入只觉清凉提神。攸宁正背对着他捣鼓着些什么,看样子味道像是从她手中弥散而来。
雷无桀有些好奇,抻长脖子左右张望,终于是从缝隙里瞥见攸宁在干什么。黄纸朱砂,笔走龙蛇。分明是在画符。
他没忍住上前几步仔细观摩,好奇问道:"姑娘还会画符?"
攸宁静气凝神收完最后一笔,数了数绘成的符纸,仍觉不太够,复又抽出一张提笔沾墨。嘴上也不忘回雷无桀的话:"嗯。一会儿就要用。"
一会儿就用?雷无桀挠挠脑袋还想再问,但听出攸宁语气中略显的敷衍,心知画符须得心无旁骛,于是耐着性子盘腿坐到一旁发呆。
直到地上散落的符纸有了十数张,攸宁这才长舒一口气停下笔。她将黄符一并拢进袖中,大大伸了个懒腰,声音中带上几分疲惫:"差不多了。"
雷无桀不明所以,只见她撑着膝盖站起身,一拍他的肩膀道:"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吧!"
几乎是同时,雷无桀便感觉到有十几道阴冷的掌气从马车外传来。他怒吼一声,真气对冲下整辆马车霎时分崩离析。挣脱束缚后,两人同时做了一个动作——双手一甩,一片霹雳子和符箓漫天乱飞。
"轰!!"
一阵毁天灭地般的爆破声,震得整座美人庄都抖了三抖。整个皂栈瞬间倾塌,一时间飞沙走石尘土漫天。
"咳咳咳……"
处在爆炸中心的两人被气流掀倒在地,虽没受什么伤,但均是咳得撕心裂肺睁不开眼。雷无桀呆若木鸡,边咳嗽边喃喃:"我记得我没把麒麟火牙带出来啊?"
身边的攸宁一手捂着口鼻一手使劲儿在面前扇风,试图赶走迷眼的烟尘,懊悔道:"原来你们雷家的霹雳子辅上我的三昧符竟有这么大的威力!早知便不画那么多张了,险些炸到自己身上!"
"三妹符?什么三妹符?这么厉害?那我俩双剑合璧岂不无敌了?"雷无桀灰扑扑的脸泛起奇异的光芒。
"是三昧真火的三昧,一种以符箓引火的道门功法。"唐莲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两人抬头,透过缓缓散去的烟尘看见残垣断壁上站了一人。正是闻声赶来的唐莲。
看着已经化为废墟的皂栈,唐莲脸上写满无可奈何:"你们这是要将这美人庄拆了不成?怕是天女蕊回头要将我吃了去。"
攸宁苦笑:"失误失误,用这招之前也没想到威力会这么大啊!"
她和雷无桀爬起来一跃,飘身落在唐莲身边俯瞰向下方。废墟中尽是残肢断臂,那群黑衣杀手竟然死了近半数,唯有那些离得远、躲得快的才捡回一条命来。雷无桀咽了口唾沫,下意识侧头看向罪魁祸首。
攸宁此时也是浑身狼狈。鲜亮的红衣沾满尘土,袖角被火燎了个大洞,脸上的面帘早已不翼而飞,露出一张明媚艳丽的脸。似是察觉到雷无桀的目光,转头看过来,眼波流转,顾盼生辉。一双眼竟是浅淡的金瞳。
雷无桀张了张嘴呆呆道:"好好一漂亮姑娘,怎么总爱干些让人缺胳膊少腿的事儿呢?"又想到破庙里那些被她一棍子敲得脑浆四溅的尸体和下面可以用尸块遍地来形容的惨状,他一哆嗦,不敢再看了。
"小心!"
危机和唐莲的怒喝同时到来,刚还在发愣的雷无桀大惊,本能地向后退去。一柄折扇带着淡淡的紫光冲他胸口点来,雷无桀只觉浑身血液都凝固了,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完蛋了躲不掉!
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朵妖冶鬼魅的七瓣莲自他身后飘来,在即将撞上那夺命折扇时忽地炸开,七瓣莲花瓣闪烁着幽幽蓝光冲着袭来的紫衣人散射而去。
佛怒唐莲被号称为唐门最强暗器之一,七瓣莲花迎面射来,逼得紫衣人不得不转攻为防。杀招被化去,但雷无桀依旧被其内劲所伤,闷哼一声,借力退开一射之地。
落地站稳,五脏六腑隐隐作痛,衣襟已被冷汗浸透。雷无桀大怒,咬牙骂道:"你趁人不备偷袭,简直卑鄙!"
"你怕是搞错了。我们不是来比武的。我们是来杀人的。"紫衣人不屑,手中折扇一挥,又朝着雷无桀袭去。
心知这招难接,雷无桀的双眸霎时变得火红一片,提拳迎上。但这看似随意的一挥却似有千斤之重,压得他连连后退,体内气血翻涌,忍不住咳出一口血来。
见雷无桀不敌,唐莲喝问一声当我们是死的不成,指尖三寸利刃映着月色。自右翼斜切向紫衣人腰侧。攸宁足尖点地,青竹箫携风横扫其左膝,箫孔呜咽如泣。一高一低,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紫衣人却未退。
他手中折扇“哗”地抖开,月色在那扇面上镀了层冷银。扇骨旋起,不挡刃,不格箫,只往两人之间那道空隙里轻轻一递——
唐莲顿觉腕脉一麻,刃锋不由自主偏了三寸,正撞上箫身。金石交鸣,火星迸溅,两人合力竟被这一扇之力带得身形交错,踉跄着各退五步。
攸宁以箫拄地,稳住身形时,紫衣人已不在原地。
唐莲瞳孔骤缩。
一道紫影已欺至身前咫尺,他甚至能看清对方肩头绣着的银色云纹。他的身形还未站稳,避无可避。没有半分犹豫,他左手一扬,十二道寒芒如暴雨梨花,劈头盖脸罩向紫衣人面门。
紫衣人手中折扇再次打开。这一次不是攻,是守。
扇面在月光下旋成一团虚影,叮叮当当细响密如急雨。十二枚柳叶镖一枚未落,全被扇骨弹开,有的钉入墙体,有的斜飞入夜色,有一枚甚至贴着唐莲自己耳廓掠过,削断三根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