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叶安世从书堆里扒出来的时候,攸宁还在默记快速消去指痕脚印的方法。听见他似乎对自己说了什么,她没多想,含糊应允一声,一件狐裘就兜头罩了下来。
她最近刚学完第一卷妙手篇,见眼前人主动贴过来,一时技痒便伸手探入了他的衣袖。待回神反应过来时,一支冰凉小巧的袖剑已经握在手中。
她尴尬得猛咳两声,刚想趁他不注意再把剑塞回去,却不料叶安世已经系好了狐裘。他退后一步,两人纠缠的衣袂分开,正好露出她那只伸到半空中的手。
一柄熟悉的袖剑躺在她掌心,叶安世下意识摸了摸空落落的衣袖,然后将目光移到了攸宁心虚的脸上。
他知道她最近学那些偷术学得废寝忘食,却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接过袖剑藏回袖中,半是好气半是好笑地问:"敢问这位神偷大人可有听清我刚刚说的话?"
"嗯……嗯?啊?"攸宁胡乱点到一半的头豁地抬起,茫然道,"你方才说什么了?"
早看出她神思不属,叶安世好性儿地重复:“我方才说,今夜有霞光,可要与我同赏?”
若是寻常人定要问上一句,这极北之地何来霞光?但攸宁在短暂的愣怔后,最先想到了谢宣手札上的一段话。
“寒山素缟皆染流霞,恍若鲛人织绡于九霄。”
谢宣以瑰丽的辞藻描绘出冰川尽头忽现的彩霞,并盛赞其为世间最美三景之一。
贫瘠的冰原上当真能孕育出如此震撼人心的神迹?攸宁对此半信半疑。
谢宣笑她书读得少,见她不服气便随手指了几本志纪叫她去读。她略略一翻,果然在上面看到了前人的记载,甚至描述得更加神乎其神。
正因有过这遭经历,攸宁对神秘的七彩霞光颇为好奇,二话不说牵上叶安世的手,迫不及待之态溢于言表。
山洞外依旧寒意刺骨。地上的积雪亘古不化,一直延伸至这片冰原的尽头。今日天晴,没了风雪阻隔,两人站在洞口遥遥望去,唯见冰川连绵犬牙差互。而待执灯上到山顶,视野便又骤然开阔。
正是夜色最浓之时,天上星子疏朗,愈发显出万里无云。但攸宁抬眼望去,只见本该暗如泼墨的夜穹上竟自西淌来一道光瀑。霞光自天际垂落雪原,飘渺如梦,恍然间叫人误以为是九天神仙炼丹时不慎泼落的一片丹焰,这才使得灼灼彩霞染透半边天。连凛冽的寒风都变得和煦了,似是害怕惊走眼前的美景。
"难怪前人将这漫天霞光视为烛龙的化身。"她喃喃道,"也就只有上古神灵才能担得起这份惊心动魄的美吧。"
她仰头望天,白玉般的一张脸嵌在雪白的毛领里,连着脚下一望无垠的雪,处处都是炫目的白,唯有帽沿漏出几绺浓稠的墨色,垂在鬓边,轻轻抚过眼角眉梢。这样极致分明的黑与白在这张姝丽的脸上相撞,可远比她口中的美景要来得更为惊心动魄。
她抬头看景,叶安世在几步开外侧目看她。山顶猎猎的风吹得她衣袖翩跹,一如几年前在叶安世掌心振翅飞起的信鸽。那是他第一次给攸宁寄信。
在那之前他是怨她的,怨她不辞而别。十三四岁正是好面子的时候,明明每回有信鸽在寺院上空盘旋时他跑得比谁都快,明明总爬到树上远眺锦城的方向,却固执地连信纸都不愿触碰,生怕思念从笔尖流露出半分,叫那些只言片语被那个远在天边的人知道,从而输了这场漫长的拉锯战。
信鸽来了又走,他的心抛起又落下。后来听说她离开锦城去了钱塘,逢年过节的来信上始终只有简单的问候和那句一成不变的"安好勿念"。
他的思念变成担忧,怨怼变成惶恐。若不是还有忘忧时不时提起,他当真要觉得过去的十几年只是他的黄粱一梦,而那个爱同他耍赖撒娇的妹妹只不过是梦中的臆想罢了。
少年人抽条,他又轻减一圈。忘忧看着他身上宽大的僧袍叹了口气。
"你若想她便自己写信给她,寺院里的信鸽又不是不识得钱塘城的路。"老和尚如是说,只是到底眉宇间也染了愁色,"她向来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在信上从不提及自己的事,只怕是于她来说无喜可报,写些东西来也不过是给我们徒增烦恼,不如不写。"
一字一句在他的心上凿开口子。是啊,无喜可报不如不报,他怎么就没想到呢?想起那些不愿低头的别扭,想起始终埋在心底的怨怪,懊悔和痛楚便如利齿撕咬血肉。
信纸一页叠一页,他写了整整一天,似是要将两年多来欠下的话全都说尽。厚厚一沓纸他塞了半天才装进信筒,他挑了一只最矫健灵动的信鸽捧在手心。
白鸽振翅掀起的风迷了他的眼。他眨眨眼,那白影晃了晃,变回了白衣飘飘的攸宁。他本能地伸出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其实那年他满心期待抛飞的信鸽并没能带来她的回信。学宫的人告诉他攸宁跟随谢先生外出游历了,此后天大地大,便是连信鸽也寻不到她了。
但好在独自远飞的雁识途,高飞数年后终于回到了他身边。他摩挲着手中那截腕,触手生温,柔软细腻的触感让他彻底回了神。
"怎么了?"
攸宁冷不丁被他抓住手腕,疑惑地偏头望来。
雪色映美人,容色艳无双。天上的彩练碎在她眼底,更显得眸光潋滟、眼波流转。回眸一顾,色授魂与。
这轻飘飘一眼好似猫抓,叶安世不自觉动了动喉结,抓在她腕上的手默不作声改为十指相扣,却仍觉是隔靴搔痒。
"其实两年前,我曾寄给你一封信。"他低低道。
"信?我未曾收到。"攸宁皱眉略作思考,随即恍然大悟,"两年前我已随谢先生北上游历,你的信可是寄去了学宫?"
"是。"他想起那份被藏在寒山寺厢房深处的少年心事,声音不由更缱绻几分,"学宫的学正回信告知我你已不在钱塘,那信便也随之退还了。"
数年来唯一一次去信却没能送到收信人手中,这滋味不用想也知道不好受。攸宁的声音变得期期艾艾起来:"那……你在信上写了什么?"
"写给你的信当然要你自己去看。"他微微一笑,转过身面向南方,"等下次一起回寒山寺的时候,你就能看到了。"
等到他入了那神游玄境,什么酒仙枪仙剑仙就都不是他的对手了。届时天地之大,何处不可去?即便是为她所忧虑的天道,也不是不可窥视之物了。
攸宁有一时的失语。
俗话都说人穷极一生不过活一个指望,而叶安世似乎尤为擅长给她许许多多个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