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阿宁!醒醒!"
一只手按在她肩上,用力摇了摇。
一瞬间天地颠倒,黑白逆转。
她猛地睁开眼,像只濒死的鱼般张开嘴奋力呼吸。
叶安世一遍又一遍叫她的名字,将她的脸捧在手心,试图让她依旧失焦的双眼找到凝聚点。可她尚未从那场恐怖的噩梦中挣脱出来,双手止不住地痉挛,喉间溢出破碎的、无意义的音节。
面对这样失去理智的她,叶安世本能地将她的头深深摁入自己怀中,双手捂住她的耳朵,用臂弯牢牢束缚住她颤抖的身体。
视觉与听觉被一并夺去,攸宁陷入了一个由他躯体构成的、密不透风的小小天地。黑暗,寂静,只有他胸膛里沉稳的心跳声隔着衣料闷闷地传来,像一面遥远的鼓。那狂乱的、将她撕扯成碎片的情绪,竟在这方寸之间渐渐失去了力道,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一寸一寸抚平。
叶安世感受到怀中人挣扎的幅度正在减小,紧绷的脊背终于松懈半分。他想起小时候见老和尚安抚一只受惊的狸猫,便是用一张厚厚的毯子将那只猫严严实实裹起来。神奇的是,那猫竟真的就在毯子里慢慢安分了下来。等再度打开毯子,那只猫跳出来甩甩毛,就又变回了原本神气的模样。
他苦笑一声,垂眸看着终于安静下来的乌黑发顶,心想今日便当一回毛毯子,裹一裹这只暂时失了神志的狸奴吧。
良久,怀里的人彻底平静下来,连呼吸都恢复了绵长的节奏。她抬起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叶安世这才松开力道,微微直起身。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一张脸被捂得通红,眼角还残留着细碎的泪痕,眼睛里带着刚回过神来的迷茫,整个人看起来钝钝的,尚未从一场漫长的泅渡中靠岸。
“还好吗?”他试探道,没有着急松开环着她的手。
她点点头,沉默地任由他摆弄,似是将全部的力气都耗尽了。
见她虽神情恹恹,但似乎已无大碍。叶安世斟酌着小心翼翼地问:“还记得梦到了什么吗?”
话音未落,攸宁拉着他衣角的手骤然收紧。他离得近,竟看见她的额角因忍耐而青筋微跳,瞳孔深处掠过一抹惊惧。
他不忍再问。用拇指轻轻揩去她眼角的残泪,低声安抚:“不要想了。等你彻底平复下来再告诉我也不迟。”
她手上的力道这才一点点松开,因用力过猛苍白一片的指甲缓缓恢复血色。
没有人再说话。
攸宁卸掉全身的力气,把额头抵在叶安世的肩上。其实这个姿势并不舒服,但她眼下只想从他身上借来一点力气,好将自己从噩梦里彻底拖拽出来。
叶安世任由她靠着,以指为梳,有一搭没一搭地为她理顺方才挣乱的长发。
两道呼吸的起落纠缠在一起成为最好的安抚,慢慢地,攸宁靠在他肩上的头一点点滑下,又在即将滑落时,被一只手掌稳稳托住。
她睁开迷蒙的眼睛,正对上他垂眸看来的视线。
“困了?”他问。
她点点头,脑袋明明还搁在他掌心,眼睛却又懒懒阖上了,像只倦极的猫,寻到了安睡之处便不愿再动。
叶安世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扶着她躺回睡榻上,替她掖好被角,动作轻缓而熟稔。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来,抖了抖被压揉出大片褶皱的僧袍,低声道:“睡吧,我就在内阁。有事喊我。”
说完转身,刚走了两步——
衣角被拽住了。
他回头,看见她把脸埋在被子边缘,只伸出一只手,执拗地、别扭地,拉着他的衣角,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想要我在这里陪着你?”他的声音带着笑意,让榻上的人愈发将脸深埋进被褥中。
而回答他的,是意料之中的一片安静。可那只拽着他僧袍的手,却不见松开半分力道。
叶安世转过身走回榻边蹲下。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掩在脸上的被角,透过那一点缝隙,对上她的眼睛。
那眼里有困倦,有不安,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叹了口气。
“想要就说出来。”
又是久久的沉默,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被子里才传来一声闷闷的、犹豫的、还带着点委屈的声音:
“可是……”
可是我们已经长大了,这样不合礼数。
可是我们是兄妹,这样有悖人伦。
可是……
这些话含在喉咙里,像一把细小的沙,堵得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叶安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让攸宁攥着衣角的手微微一颤。
他伸出手,将掩在她脸上的被褥彻底拂开,露出那张红意氤氲的脸。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慢吞吞地开口:
“攸宁。你从小到大,衣食住行几乎都是我一手打理的;生病了,是我衣不解带守在床边照顾的。你背了哪首诗、学会了什么功夫、换了哪颗牙、手上哪里磨出了茧子,我都是第一个知道的。”
他顿了顿,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审视,无端给人压迫感。
“你是想说,可是我们是兄妹吗?”
他看着她,又笑了一下。攸宁的心倏地漏跳一拍,直觉他接下来要说的不会是什么中听的话。
果然——
“即便这样,你还觉得我们只是兄妹?”
“需要我提醒一下你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吗?”
他微微俯下身,靠近了些,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叹息。
“还是说…你要跟我玩假装只是兄妹的游戏?”
攸宁的瞳孔轻轻一颤,反驳的话冲口而出:"不是这样的!我……"
戛然而止的声音正如叶安世被高高抛起又无力坠落的心。他盯着她颤抖的睫羽,看着她咬紧的唇,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那一点压迫感倏然散去,他呼出一口气,抬手轻轻覆上她的发顶,声音里带了不易察觉的祈求:“阿宁,承认你心悦我,很难吗?”
难吗?其实也不难,只是不敢去想,怕想了就会想要更多。这世上太多变化都是从贪心开始的,而她讨厌变数。所以她一直在忍耐,也所幸她向来都很擅长忍耐。只是没想到这份忍耐也会成为两人之间的负担,她攥紧手指,有些无措。
"不是难。"她顿了顿,声音沙哑,"是我不敢。"
她将自己的懦弱剖白。当这最艰难的一步迈出后,其他的话就像泄了闸的水哗啦啦倒出。
"我这一生,身边的人、待过的家、安稳的日子,总是说没就没。我很害怕连你也失去,所以不敢贪心,只想就这样安安稳稳守着彼此。"
"但我的确是心悦你的。"她把手一摊,反倒理直气壮抬起头去看他的眼睛,似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回敬他刚刚的咄咄逼人。
叶安世恍然间又想起寒山寺那只来无影去无踪的狸猫了。倦了就找个风水宝地呼呼大睡,醒了就到处闯祸。见天儿地上蹿下跳,不是将哪位师兄刚抄的经书踩坏了,就是路过一尾巴把桌上的杯盏扫到地上。偏生它还是个不受教的祖宗,每每被逮到说教,初时还会收起耳朵装装心虚的样子,说得多了反倒站起来挥爪子梆梆打人。想着想着他忽然很没骨气地觉得要不还是算了,也没必要这样逼她。
晃晃脑袋甩飞里面那个企图息事宁人的小叶安世,他重新调整一下表情,却终究做不出严肃的样子了,只能无奈地叹:"因患失而宁愿不得,你为何总这样自苦呢?"
他俯下身,枕着自己的臂弯,轻轻趴到了她的枕边。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到极致,近得能数清对方每一根颤动的睫羽,近得连呼吸都缠缠绕绕,分不出彼此。
他们还是孩童时,便总爱这样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在寒山寺的蒲团上,在廊下的月光里,脑袋抵着脑袋,无话不谈。可如今早已不是当年,这般亲昵的距离,让空气都变得滚烫。她下意识垂下眼帘,不敢再与他对视,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细碎的阴影,掩去所有慌乱。
可他的声音却贴着耳畔,轻缓又清晰地响起,带着独属于他的、漫不经心却又字字入心的语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