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六岁那年师父带着我们下山,你闻到糖葫芦和面人儿的香气,馋得站在摊子前挪不开脚。可师父问你想不想吃的时候,你却攥着衣角,摇头说自己不想要。”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等下次再路过这里,我要让你主动拉住我,大大方方和我说,你想要。”
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所以后来长大些,你和我说想尝尝酒是什么滋味,或是每每央我下山带上你的时候,我都很高兴。我高兴的不是别的,是你终于肯对我说出你想要什么。”
“可这段时间,我似乎又在你身上看到了当年那个站在糖画摊子前,明明满心欢喜,却硬要摇头说不要的小姑娘。”
他顿了顿,声音说不出的落寞和自责,“这让我很挫败。”
攸宁鼻尖猛地一酸。
她只觉得叶安世这人说话怎么总是这般没轻没重。那些什么糖画、什么糖葫芦,分明都是早早丢到记忆角落里去的小事,偏生被他这样轻飘飘地一提,零碎的片段骤然翻涌上来,撞得她眼眶发烫,眼泪毫无预兆地往下掉。
她抬手抹泪,可脸上的水珠儿刚擦去一重便又新添一重,怎么止都止不住,反倒将整张脸都抹得湿漉漉的。她红着眼眶暗自唾弃这不争气的眼泪,还连带着把叶安世也恼上了,带着哭腔嗔他:“这两件事怎么能混为一谈?糖葫芦是小事,可……可这件事不一样。”
叶安世却摇了摇头:“哪里不一样了?”
他用指尖去接她脸颊上成串的泪,不厌其烦,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不论是想要糖葫芦,亦或是想要…我。”他的眼中闪过一次促狭的笑意,“你都可以抛却所有顾虑坦诚地说出来。”
攸宁怎会错过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促狭。她太了解叶安世了,素来爱看她窘迫慌乱、恼羞成怒的模样,此时这样直白,分明就是存心逗她。
心底那点子感动还没捂热乎,就被这人惯常的不正经冲淡了大半。于是她愈发不服气,抬起眼睛瞪他,眼眶虽还是红的,却不减气势汹汹。
“这么大方?”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硬气些,“就不怕我日后越来越贪心?”
这话倒是把叶安世逗笑了。他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垂眸看她。
“你当如何贪心?”他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诱哄的意味,“说来我听听?”
攸宁轻哼一声,下巴微微扬起,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烛光下闪着碎碎的光。她盯着他,决意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今日说来说去,无非还是想听我说一句心悦你。”
她顿了顿,目光愈发灼灼,几乎要在他脸上烧出两个窟窿来:“可想要别人袒露心迹,自己却不先拿出诚意来,哪有这样便宜的事?”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就差把“快说”这两个字直接写在了脸上。
叶安世怔了一瞬。
原来她口中所说的贪心,就是这样?
他忍不住失笑,笑意从眼底漾开,漫上眉梢,整得胸腔微微发颤。夜明珠柔和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亮边。他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某处软得一塌糊涂。
“我心悦你阿宁。”他开口,没有半点扭捏,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我从很早之前就心悦阿宁了。”
攸宁愣住了。
她想过他会推诿,会戏弄,会顾左右而言他,唯独没想过他会这样。这样坦荡,这样自然,这样……厚脸皮。
她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他,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你……你这是图谋不轨!”
话说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
瞧瞧!没说的时候她满脸期待,一副跃跃欲试要将他剖开看看的模样。如今顺了她的心意,看样子约摸着又在心里觉得他不要脸。
叶安世心里好笑,面上却从容不迫。他端坐着,面不改色地认了:“对,我图谋不轨。”
声音宏亮,字正腔圆,理直气壮得仿佛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攸宁彻底噎住了。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脖子根往上涌,瞬间烧透了整张脸。她红着脸啐了一声,别过头去不敢看他,可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在打嘴仗这件事上,她确实从来没赢过叶安世。
但好在叶安世深谙适可而止的道理。见她恼羞成怒,终于收了戏谑,只是笑意盈盈地望着她,语气轻缓而认真,若有所指。
“你看,其实说出来也没什么,不是吗?什么都不会变。”
攸宁愣了愣。
她偏过头看他,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那眼神太过温柔,温柔得让她恍惚间觉得,方才那番直白到近乎厚脸皮的表白,不过是他为了让她安心而刻意为之。
心头那团紧绷了许久的慌乱与不安在这一刻骤然解开,攸宁忽然就笑了。
那是她自噩梦中醒来后的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笑意从眼底漾开,让她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她轻轻“嗯”了一声,伸出手,指尖轻抚上了他的眉眼。
叶安世微微一怔。
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自上而下,细细描摹过他的眉骨,滑过他的眼睑,沿着鼻梁轻轻落下,最后停留在他的唇角。她描摹得那样认真,那样仔细,似要将每一寸起伏的弧度都刻进心底。
自从她的眼睛能视物后,她便再也没有过这样的举动了。
叶安世有些意外,但反应过来后并没有抗拒。反而是将脸往她面前送了送,微微侧过头,以便她的手能更顺利地在脸上流连。
“有你在真好。”她轻声说,带着方才哭过之后的沙哑。
这是她第二回同他说这句话了。
上一回是酒后朦胧之言,是他用不入流的法子窃来的心事。可这回却是她心甘情愿说与他听的。灯影摇曳,映得她眉眼温柔,她看着他,目光清澈坦荡,没有半分闪躲。
叶安世下意识摁住心口,只觉得欢喜快要随着骤然加速的心跳溢出。
他眯起眼睛笑了。
他生得好看,这一笑更是旖旎暧昧,勾人心魄。光影在他脸上交织,映得他眼尾微红,透出几分妖冶来。
“我的荣幸。”
他就着她抚在脸侧的手若有若无蹭了蹭,半眯着的眼睨过来,眼尾上挑,目光流转间,尽是狡黠的笑意。
指尖随着他的动作擦过耳垂和下颚,温热的触感让攸宁忍不住蜷了蜷手指。脸上的热意就没有退下去过,从耳根烧到脸颊,又从脸颊烧到脖颈,她却终究没有收回手。
察觉到她的默许,叶安世但笑不语,只是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指节,缓缓十指相扣。
室内一时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和心跳声,攸宁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吵闹的情绪逐渐安定。而当思绪也跟着回到正轨后,她忽然又想到了刚才那个光怪陆离的梦。虽然依旧觉得心惊肉跳,却已经可以冷静地思考其背后的寓意了。
"安世。"
她分明还在整理思路,唇齿间却不受控制地先泄出了他的名字。
叶安世没立刻应声。他听见她的声音带着犹疑,黏糊糊含在嗓子里,就知道她其实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一抬头,果然看见她一脸若有所思,眼神虚虚落在两只紧扣的手上。
他没催问,只有些恶劣地仗着她的心不在焉,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把玩她的手指,只等着她身体和意识间那点微小的时差消失殆尽。
直到叶安世的思绪从细数她掌心的薄茧,飘到这样好看的手不染丹蔻着实可惜时,攸宁才慢吞吞地开了口。
"我有个……不成熟的猜想。"
“什么?”他对那个使她陷入漫长思考的问题产生了好奇,饶有兴致地问道。
她却并不着急告诉他她的猜想,反倒先从刚刚那个梦开始说起。
"我刚才做了个古怪的噩梦……"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掌反转,学着他刚刚的举动,也把玩起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