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在这样的场合下,他仍在意如此孩子气的问题。攸宁一时愣住,又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刚刚因为冥侯一事对他升起的恶感散去了些。
作为当事人,叶安世倒没表现出从哥哥变成弟弟有什么矮人一头的不悦。他指尖轻点桌面,不咸不淡地吐出几个字:"所以呢?"
萧羽拿不准他的意思,看着他,试探性重复了一遍:"所以……?"
"你我虽是兄弟,但终究同母异父。更何况我们的父亲之间还有夺妻之仇,我的父亲也是被你父皇害死的,我不提刀砍你就不错了,你竟还想要我帮你夺嫡?"叶安世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手中的杯子往桌上一搁,杯底与桌面碰撞的脆响如鼓槌直敲在人心头。
一瞬凝滞的空气让那两名名叫龙邪和岩森的侍从浑身绷紧,冷汗直流。就在他们几乎要以为叶安世要和他们翻脸时,那杀意却如昙花一现,转眼消失地一干二净。
这份对于自身气势的掌控让两人都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对眼前人的实力也有了更高的评估。
这一次萧羽沉默了很久,但最终并未反驳叶安世的话。他卸去了伪装出来的少年稚气和刻意拉近距离的亲昵,眉宇间便倏尔多了些阴鸷。
"父皇的孩子们都已经长大了。"他意有所指,"大皇子被废后,白王萧崇便是最年长的皇子。这些年他笼络了不少势力,抛开朝堂和军队不谈,无双城已被他纳入麾下。而最近又有消息传来,暗河的人可能也已经跟他达成了合作。眼见他羽翼渐丰,我如何能坐以待毙?"
"北离的江湖如今明面上是无双城和雪月城分庭抗礼,暗面有暗河独占鳌头。如今这三股势力萧崇已经占去其二,留给我的选择便只剩下雪月城。但这几年我多次遣派使者前去,司空长风却始终不曾表明态度,而雪月城的几位盟友也同样态度暧昧。"他沉沉叹气,语气透出真挚的恳切来,"所以我迫切地需要天外天的帮助。"
语罢他竟苦笑一声,自嘲道:"如果今日无法得到叶宗主的支持,那么我很可能就会死在回天启的路上。"
攸宁算是看出来了。
萧羽此人说话真假参半又极擅演戏,让人辨不清他的话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所以她更倾向于干脆一句都不要信。也正是因此她才打算留下冥侯,将人治好,再从冥侯口中找出真相。
叶安世显然也不吃他这一套,浅笑道:"何必将自己说得这么可怜?母亲当年有个爱她爱得死去活来的师兄,后来成了五大剑仙中最强的那位孤剑仙。若我没记错的话,他是你的义父吧?"
萧羽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破裂,他错愕道:"你知道?"
叶安世但笑不语,只拿看好戏的眼神望着他。
但很快他的表情便恢复了正常:"对。我们的义父确实是洛青阳。但他已经独守慕凉城十多年未出了,我并不觉得他会为了我而出城。"
叶安世闻言一哂:"那是你的义父,怎么就成我们的了?"
"我的就是你的,我们是兄弟!"萧羽的语气愈发诚恳。
叶安世脸上的笑容加深,戏谑道:"那皇位呢?也是我们的?"
出乎意料的,萧羽也笑了起来,坦然摇头:"不,唯独天下不能共分。"
好吧。虽然这人谎话连篇演戏成瘾,但好歹还算坦诚。再看在阿娘的份上,自己倒也不如何讨厌他了。攸宁把玩着束腰的红绳,漫不经心地想着。
至于要不要帮他……她偏头思考起来。
夺嫡这事儿向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皇宫正殿上那把龙椅说是尸骸鲜血堆砌得也不为过。而萧羽若败了,恐怕也会沦为那个宝座下的一堆骨吧。
如此再看看眼前人肖似易文君的一张脸,攸宁的心里终究泛起些不忍。
她兀自思量着,却没想到自己隐晦地打量竟然被萧羽察觉到了。只见他扭头看来,两人猝不及防对视上。攸宁吃了一惊,迅速收拾好情绪,皱眉撇开头。
可萧羽并没有错过她眼底刚刚一闪而过的不忍和动摇。
该打动的人心如磐石,旁听的人倒是心软了。这可真是……
他对这意料之外的收获感到讶异,但随即有种异样的满足感呼啸而来,就像是贫苦之人乍然接到了从他人指缝中漏出的财富,狂喜之余还有膨胀而起的贪欲……
他闭了闭眼甩掉这种奇怪的感觉,在心中默念。得到她的心软无用,他需要的是天外天,而天外天如今的宗主是叶安世,他想要的能否得到,全在叶安世一念之间。
只见那位金口玉言的宗主站起身,捋了捋衣袖,信步踱至门外,隔着风雪遥遥望着北离。
"你倒也还算坦诚。但这并不能成为我为你出这廊玥福地的理由,我本是打算在这里闭关到入了神游玄境再离开的。"
再度被拒绝,萧羽垂着头眸光微闪。但很快便也跟着站起身,待重新抬起头时,目光已变得凛冽。他铿锵有力地说:"易家虽是守卫皇室的影宗之首,但究其根本仍是江湖草莽。母亲因着这样的出身,在宫中多遭人鄙薄,所以我很小的时候就发过誓,以后一定要当上皇帝,要让她母凭子贵!"
叶安世嗤笑一声,不为所动:"这还不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没想到这些年过去,叶安世对阿娘的怨依旧藏在心底。
其实若不是在叶安世身上看到了上一辈的前尘往事,攸宁也对易文君有些微妙的怨气。毕竟表面上看来,若不是她当年不辞而别,这个家也不会分崩离析。
可……当年的事彼此各有难处,攸宁作为养女得知真相后,心里那点怨早就散了七七八八。
或许叶安世仍然会怨这个未尽到职责的母亲,但他也应当知道真相。
攸宁心里一阵难过,张了张嘴,一瞬间有些想把自己知道的全部都告诉叶安世。可终究是时候不对,叹了口气,又怏怏闭上了嘴。
那边的萧羽仍旧执着于用感情牌打动叶安世。他上前几步,站到了叶安世身边:"你不想见一见她吗?"
叶安世勾唇笑了,偏过头斜睨他一眼,眼尾是道不尽的风流:"你是想用亲情来感化一个入过佛门,四大皆空的和尚吗?"
萧羽一时被他问住,说不出话来。
他唯一能够拿来说服叶安世的也就只有两人共同的母亲了,他没有别的筹码。可若眼前人当真不在乎这唯一的连结……
萧羽感到一阵焦躁,不自觉咬着后槽牙磨了磨。
他扭头望向身后的攸宁,又想起她刚刚投到自己身上那些微不忍的目光。虽然莫名有些不情愿,但他也许不得不利用掉她的恻隐之心了。他知道这两人的感情一直以来都很好,好得让人恶心,如果能让她开口的话,叶安世不会不听。
但就在他即将开口的刹那,叶安世又再度出声了。
"但是。"他自顾自说道,"亲手帮助一个人当上皇帝应当会很有趣。我接受这个理由。"
没想到他忽然又这样轻易地答应了,萧羽愣了愣,犹疑问道:"真的?"
叶安世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过多的表情:"真的。你刚刚也说了,若我不去,你会死吧?我的亲人不多,你们两个还是好好活着吧。"
萧羽并不在乎这话是否出自叶安世的真心,眼见想要的已经得到,便也不再和他提那些劳什子母子情手足情,只痛快问:"有什么条件吗?"
叶安世也答得干脆:"有。不要让我和她相见。"
这并非难事,萧羽想都未想便应下了。他接着开口道:"我答应你,但眼下有件急事需要你帮忙。"
"这才刚结盟就要给我安排任务?你就这样心急?"叶安世挑眉。
"若不是事态紧急,我又怎会千里迢迢赌上命来这千里雪原?"萧羽神色严肃,"萧崇已经动手了。他们在追踪一个人,大概率是想控制住那人。那个人很重要,绝不能被萧崇得手。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抢到他,或者干脆杀掉他。"
究竟何人有此殊荣,接连得到两位皇子的看重?
场上唯二不知情的两人被勾起好奇心看过来,脸上明晃晃写着"是谁"二字。
"那人你们应该都认识。他也姓萧。"萧羽点到为止。
"是……萧瑟?"两人异口同声道,却也不约而同蹙紧了眉。
"不管他现在叫什么,总之就是你们想的那个人。"他看着面前两张皱眉不语的脸,也跟着拧起了眉,试探问道,"你们……关系甚笃?"
叶安世回过神,轻轻点头:"是。是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不过你放心,结盟的事我不会反悔,但在这件事上我只能保证你们双方都得不到他。"
他目光灼灼,语气果决:"我的朋友不能死,这是底线。"
萧羽舒了口气,提起的心放下一半。他又想了想,再问出一个问题:"那如果萧瑟也想回到天启呢?"
"那就是另外一件事了。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对夺嫡这件事似乎并不感兴趣。"叶安世不再多说废话,直截了当问,"他们现在在哪?"
"昨天接到消息,他们刚下了青城山,要往雷家堡去赴英雄宴。这一路上埋伏了诸多杀手,同行的却只有刚入金刚凡境的雪月剑仙弟子雷无桀和枪仙之女司空千落。若只凭他们几个的本事,是远远不够看的。"萧羽说道。
这时攸宁却突然插话了:"你方才说,他们去过了青城山?"
看到她眉宇间骤然涌现的凝重,萧羽点头,询问道:"女郎很着急?是否需要现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