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攸宁捏了捏眉心,叹道,"我们不一定同路。"
她转而又看向叶安世,苦笑一声:"我得去兑现曾经的承诺了,看来这次你怕是没法助我一臂之力了。"
叶安世却是淡淡一笑:"我看未必。谁说我无法与你同去就帮不到你了?"
他卖起关子来,攸宁也不好在其他人面前追问,只好等着事后再说。
那头萧羽实在忍受不了两人若无旁人的对话,见有了插话的空隙,忙问:"要一同出发吗?"
叶安世没答,转身望向他:"最后一个问题,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这个问题攸宁也同样想问,她还没有忘记刚刚萧羽第一眼见她时那个奇怪的眼神。
萧羽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忽而笑了:"是。不止我们见过,我同这位女郎也曾见过面。"
"当年瑾仙公公拜访寒山寺,我哭闹着让他带我一同前去。你与他饮酒论禅时,我就在边上。"
瑾仙其实来过寒山寺不少次,他这样说攸宁一时也想不起来究竟是哪一次见过他了。
叶安世倒是笑起来,一本正经道:"胡说。明明是饮茶。"
萧羽一副"你不必狡辩我全都一清二楚"的表情,说道:"我是那日的侍童,你们背着忘忧大师把壶里的茶换成了酒,这事儿还是我干的。后来我们临走前,你还带着女郎来问我又讨了杯酒喝。"
他说到这里,攸宁便一下子都想起来了。
那次瑾仙来访,她因为早课迟到被罚抄经书,是直到两人畅饮完才来的。她甫一靠近无心就闻到了淡淡的酒香。那味道醇厚勾人,她从未闻过,一问才知是酒香。
酒在寺庙里是禁品,她自然没尝过,可无心却背着她尝了鲜,这让她很是不满。再加上实在好奇酒的味道,她和无心好一顿撒娇耍赖,这才央了他带着自己去瑾仙那里再讨杯来尝尝。
但那会儿瑾仙正与忘忧辞行,他们便干脆趁长辈不注意,找倒酒的侍童要了一杯得偿所愿。却不想原来那天随行的侍童竟是七皇子萧羽。
"原来那天是你……难怪我总觉得你的声音耳熟。"攸宁恍然大悟。
没想到攸宁还记得他,萧羽愣了愣。
他当然记得攸宁。他那次跟着瑾仙来寒山寺,本是怀着几分窥探、几分恶意,想见一见那个传闻中与他同母异父的弟弟,在失去父母、被作为质子扣押北离后究竟是何等落魄模样。
但见了面他才知道原来无心被照顾得这样好。有疼爱他的师父、有常人望尘莫及的武学天赋,和瑾仙论道时身上散发出的潇洒恣意看得他几欲窒息。而尤其是当他看到瑾仙眼中对无心毫不掩饰的欣赏时,那种口鼻浸入水中、酸涩刺痛的感觉几乎要叫他疯掉。
好容易熬到瑾仙去与忘忧辞行,原以为这种折磨终于要结束了,却没想到还有最后一刀。
再次听到无心的声音时他愣了愣,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转头才发现是真的,那个短短半天就让他心里泛起诸多不甘与嫉妒的人就站在他身后叫他,手里还牵了一个小姑娘。
萧羽在天启倒也见过许多世家贵女,还混不吝地写了本《百花录》点评天启世家女子的容貌,可谓是阅尽芳华。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姑娘比他迄今为止见过的任何一个姑娘都要好看,纵使她的眼睛没有神彩也不减其半分姿容。尤其是此刻眉眼弯弯满脸期待地从无心背后探出头的样子,胜过这寺院里满目盛开的繁花。
他们问他讨一杯酒。他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找出酒坛,斟上酒递给他们的了,只记得他的视线一刻也未曾离开那个姑娘。
可即使是这样明艳、这样让他舍不得眨眼的好颜色,下一刻也扎得他飞快地挪开了眼。
她揪着无心的衣袖,就着他手里的酒杯嗅了嗅,小心翼翼尝了一口,随即被辣得皱着鼻子吐舌头。而无心只是笑,早就准备好的绢帕拿在另一只手,见她作势要吐掉酒液,自然而然递到她唇边。
这副亲昵过头的模样实在刺眼,他别过头不看,可耳朵却堵不住。
他听见小姑娘在抱怨无心同她说酒好喝是在骗她,可语气分明是娇憨的嗔怪。他退了一步不想再听,可无心的声音又接着灌来。
他在笑她贪嘴,笑她耍赖,明明是自己撒泼打滚求他带她来尝尝味道,吃了苦头却要反过来责怪他。
萧羽不知道他们究竟是青梅竹马还是什么关系,因为无论是哪一种,都是他荒芜世界中从不曾拥有过的炽热情感。
上天真是不公啊。
那时的他这样想,现在的他依旧如是想着,两道声音逐渐重叠,再次化作一道疤刻在心底。
痛得多了倒也就麻木了。他呼出一口气,轻轻闭上眼睛,将那张昳丽更胜昔日的脸挡在了视线之外。
他心中的百转千回实际不过几息功夫。
叶安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也没有必要再说些废话了。他没有忘记攸宁最开始的请求,微微点头说道:"好,我们这就出发。但我需要一个人作陪。"
他忽然身形一闪,如飞燕从萧羽身后掠过,下一瞬出现在随行三人面前。
龙邪和岩森大惊失色。这世间神奇的轻功千千万,却从没见过如此自在随心,闲庭信步便跨越数丈的轻功。
叶安世走到冥侯面前笑眯眯道:"这位施主可愿陪贫僧同往?"
虽是询问,却不待他回答,话还没问完就伸手去拉他的衣袖。
冥侯顿时怒目圆睁,拔起插在地上的巨刀便迎头劈来。
药人之术本就是将神志清明的人炼制成强大傀儡的邪术,他这一刀挥来,功力远非从前可比,即便不是冲着旁边的龙邪和岩森,两人也忙不迭跃起,躲开那蛮横霸道的刀劲。
叶安世却面不改色,只一个侧身避开那急急劈砍来的重刀,右手一伸,竟徒手按在了金巨刀的刀身上。冥侯一怔,双手用力意欲抽刀,却反被叶安世向下一摁,将整柄刀摁在了地上。
他被制住双手和武器,因而当攸宁瞬息间出现在他眼前,伸手向他面门探来时,并未来得及反抗。
一张黄符被顺利贴在冥侯脑门上,他顿时如同失了操控的影人,直立在原地不再动弹。
没想到两人联手仅用两招就制服了药人冥侯,萧羽扬了扬眉,这才慢悠悠开口:"这样也只能止住他一时。你们想带他走?"
"当初帮他恢复记忆的人是我。"攸宁低声道,"他会变成现在这样有我一半责任,我不能坐视不理。"
先前悬丝诊脉不过短短几息,探不真切。眼下病人彻底安分下来,攸宁终于可以踏实把一把冥侯的脉象了。
浮取坚紧,中空如葱,沉取无根。
她皱起眉沉吟不语。
萧羽的眼中闪过异色:"你能治好他?"
攸宁摇头:"现在不能。但如果有足够的时间潜心钻研,或可一试。只是……"只是她恐怕没有时间。
她的声音低下去,眉间折痕更深。
"我倒想起有一人能治。"叶安世突然开口了。
攸宁抬头对上他笑吟吟的眼,电光石火间想到了他口中的那人。
萧瑟。
当初在于阗国的观寂寺里,叶安世传授了他心魔引,若说这世间除了药王谷的神医外还有谁能破药人之术,当属萧瑟。而叶安世此行又正好是要去寻萧瑟几人,一切顺理成章。
她一下子豁然开朗,紧皱的眉头也随之松开。
萧羽没有再追问,上前揭掉冥侯身上的镇身符,低低道:"跟他们走吧。"
形如门板的巨刀被冥侯背回背上,他又恢复了与世隔绝的样子,只是跟随的人从萧羽变成了叶安世。
洞外风雪更疾,纸片大小的雪花漫天飘飞,沉甸甸似是要剐下行人的皮肉来。
叶安世最后看了萧羽一眼:"事成后,我会去天启城找你。"
"好。"萧羽点点头。
几人相互颔首示意后,三个身影从洞口一跃而下,转眼就消失在了茫茫雪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