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被繁密的枝叶绞碎,筛落一地金屑,勉强照亮林间小径——其实说是径也不尽然,不过是人走得多了,草倒伏了些罢了。
正值暑热,潮湿粘稠的空气从泥土深处浮上来,闷闷地压在人胸口。衣衫早已被汗洇透,但在林中穿行三人谁也没有抱怨一句。
自从到了锦城,他们便打算弃了马一头扎进山林,一路向东顺着山道寻找萧瑟雷无桀几人的踪迹。
而攸宁本是要在锦城与叶安世和冥侯分开,独自去寻卦象所示的南方高地的。只是临别之际,叶安世忽然皱眉抬头,长袖一甩竟是截了一只信鸽下来。
她知叶安世向来不做无厘头的事,凑过去解下信筒一看其中内容,不由大吃一惊。
纸条上书写信人与雪月城大弟子唐莲在唐门遇到了伏击,请求协助。
两人默契对视一眼,旋即飞身朝着信鸽飞来的方向寻去,顺着沿路打斗的痕迹来到了这处密林。
暮色顺着树干的缝隙间慢慢渗进来,灰蒙蒙如同一柱柱洗过墨的污水。头顶有几只山雀趁着最后一点天光在枝头跳来跳去,发出清脆而短促的啼鸣,只是两声后突然变了味儿。
几人动了动耳朵,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
攸宁侧耳细听片刻,几乎用气音说道:"有打斗声。"
树林层层遮蔽,谁也不知道那一头正在打斗的人是否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叶安世略一思考,丢下一句"我去看看,你们留在这里接应我"后,身形已经飘出几丈开外。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林中。
不知道那头的情形,不好就这样站在路中央干等。攸宁寻了一处草木茂盛的角落将冥侯拉了进去,自己则翻身上了树,隐匿在阴影中静静注视着叶安世离开的方向。
不多时,随着一阵脚步夹杂着交谈声渐近,叶安世和唐莲的身影出现在前方。只见他们虽疾行着,但身后并没有追兵尾随,攸宁这才点足跃下。
这头唐莲正侧着头和叶安世说话,余光瞥见前方竟无声无息落下个黑影,心头巨震的同时,数道暗器已经滑入手中。
他们一路被追捕至此,已是惊弓之鸟,下意识便认为是刚刚被甩掉的唐门众人又追了上来,自然想也不想就要出手。幸得身旁叶安世拉了一把,这才看清面前人。
来人落地无声,抬头看来时熟悉的眉眼在渐浓的夜色中拢上朦胧的潮气,但那双眼睛漾着色泽失真的光,乍一看倒像坟茔间游走的磷火。
唐莲莫名打了个寒战,堪堪回过神:“....是你,攸宁。”
打完招呼,他又像是想起什么,大喜过望,急急上前两步:“你也在,太好了!快救救叶姑娘,她伤得很重!”
攸宁这才留意到他的怀里还护着一个绿衫女子。
她只略略看了一眼,见这姑娘面色灰白,嘴唇青紫,便知她的伤病不能再拖,当机立断道:“带她过来,先施针把命吊住。”
几人跟在她身后绕行至一处被草木遮掩的空地,唐莲刚要将人放下,却忽觉背后腾起一股杀气。他急忙回头,只见有一人提着把巨刀出现在身后。
这人他认识,正是数月前有过几面之缘的杀手冥侯。只是不知他为何会出现在此,还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
唐莲低咒一声,足尖一踢,两把飞刀冲着冥侯射去,而他自己也借势退至安全距离。冥侯则面无表情,后撤半步挥刀,两柄利刃便被斩个粉碎。
他显然比过去要更加难缠了。唐莲察觉到怀里女子的气息越发微弱,正欲将人先交给攸宁医治,自己再去拖住冥侯,却听身旁叶安世懒懒喊了一声。
“冥侯。”
冥侯立刻收刀,如同停摆的器械,站在原地静止不动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叫唐莲愣在原地,刚想问些什么,却被攸宁开口打断。
“人放下,你们走。”
他只好把疑惑憋回腹中,见攸宁已经要动手去解那姑娘的衣襟,连忙拉着叶安世两人钻进树林离开。
树影婆娑,三人走了几步,再回头就彻底看不见两个姑娘的身影了。唐莲缓缓停下脚步,他憋了一肚子问题要问叶安世,最终还是先将目光停留在神色木然的冥侯身上。
“他这是....?”
叶安世耸肩:“如你所见,他被做成药人,失去了神志。”
“药人?”唐莲吃了一惊。数年前药人之术重现江湖为祸一方的事他也略有耳闻。但随着鬼医夜鸦的身死,药人一道应当彻底销声匿迹才是,怎会又出现在冥侯身上?
他目光沉沉思考着,迟疑道:“所以你这次回北离便是为了此事?”
不料叶安世却是摇头。他将手负于身后,抬头望天,一副仙风道骨的做派。
“贫僧来当救世主。”他含笑道,“这不就救下了你和你那位如花美眷?”
数月不见,这和尚还是一如既往不正经。唐莲有些头疼,揉了揉眉心:“叶若依是大将军叶啸鹰之女,是雪月城的客人。况且她还是雷师弟心心念念的梦中情人,你可别乱说引起什么误会。”
“哈!那傻子情窦初开了?当真稀奇!”叶安世朗笑道,“人屠之女。这姑娘不简单啊,雷无桀这回可因着她倒大霉咯。”
“什么意思?雷无桀他怎么了?”唐莲闻言不解。
“自然是大难临头咯。方才都说了是回来救人的,你们若没有难,我又如何当这救世主?”叶安世一脸轻描淡写,寻了一处石头,掸去灰尘施施然坐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