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仍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唐莲急火攻心，怒道：“叶安世你！”

“诶！不是都说了嘛，既再入了中原，便还是叫我无心。”他也不介怀唐莲的满面怒容，笑吟吟勾着脖子将人拉到身边坐下，“如今正在被追杀的可不只有你们。我得到的消息是，雷无桀和萧瑟离开雪月城后并没有直接去雷家堡，而是去了青城山。但在离开青城山后，他们却遭遇了数波杀手的伏击，至今下落不明。”

无心的话让唐莲迅速冷静了下来。他顺势坐在无心身边，脑中却在快速思考萧雷二人遭遇追杀的原因。

见他沉默不语，无心又幽幽补充道：“原本二人离开雪月城便如水滴汇入汪洋，那些杀手想杀他们也得费些找人的功夫，可如今却埋伏在他们下山的必经路上。你可知为何？”

唐莲心下一动，隐约猜到什么，但还是问道：“为何？”

“因为有人将他们的行踪写在信中，欲传回天启。但那封信却在进大将军府之前便被人截下了。而这位传信之人，就是叶若依。”

得知事情原委，他心中的不解却没有完全消除，沉吟道：“他们二人就这样重要？”

“因为萧瑟，就是六皇子萧楚河。”

这回回答他的却是身后突然响起的女声。

唐莲惊得汗毛倒竖，却并非因为她话中的内容，而是她因再次无声无息出现在他身边。

唐莲作为雪月城首席大弟子、酒仙百里东君唯一的弟子，在过去几年百晓堂发布的金榜中也是榜上有名的风云人物，而今却一而再再而三被人近身却毫无察觉。

天已彻底入了夜，照明用的行灯搁在手边的磐石上，火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像是随时断气的叹息。

唐莲回过头。光影摇曳间，身后人的半张脸被照亮，过于白皙的脸明灭在夜色中，如同瓷窑里未上釉的素胚，透出毫无生气的透明感。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脸色同样苍白的叶若依躺在她怀里不知生死。若不是唐莲知道她刚刚是去施针救人，怕是会以为这是从聊斋泛黄的书页中爬出来刚索了人性命的艳鬼。

他搓了搓手臂上细密窜起的鸡皮疙瘩，苦笑一声，对着无心低低嘀咕：“你的这位红颜知己，练的究竟是什么功夫？如此……”

他顿了顿，想了半天才憋出一个词：“神出鬼没。”

其实比起神出鬼没他更想说鬼气森森。不论是第一次在寒山寺相遇也好，还是今天的重逢也罢，她似乎都像是个难以被肉眼捕捉的幽魂，只会在她想被人看见时出现。

出乎意料的，无心并没有应和他的话，脸上也不复方才嬉笑玩味。唐莲诧异地觑他两眼，也没多想，只当是连他也不知晓，注意力又转回攸宁方才的话上。

关于萧瑟就是萧楚河这件事，他不是毫无察觉，但此刻在攸宁口中得到证实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你又是如何得知此事的？"他问。

"恰巧学过些相面之术，第一次见他我就猜到了。"攸宁淡淡道，拂袖赶走坐在石头上的两个大男人，将尚在昏迷中的叶若依小心翼翼放了上去。

她虽仍旧双目紧闭，但好歹呼吸已经平稳了下来，原本已经泛出青紫的嘴唇和指甲也恢复了正常。

攸宁从袖中摸出一个药瓶甩给唐莲："她先天心脉有缺，能活到这个年纪本就已经是奇迹。如今大动干戈又连日奔波，身体如同破了口的沙漏，等那点本就不多的生机漏完，人也就死了。"

"我为她施针只能暂时止住生命力的流失，等她醒了喂她把瓶子里的补药吃下，倒还能再撑上个把月。但……"

她看了一眼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林子，声音沉了下去："这些的前提都是吃了药后卧床静养。如若还像原来那样四处奔波，这药撑不了多少时日。"

唐莲接过那药瓶轻轻一晃，皱了眉头："只有一颗？"

攸宁闻言白了他一眼："大虚本就忌骤补，再多一颗吃下去她怕是连明天的太阳都看不见。"

唐莲缓缓吐出一口气，郑重抱拳道："多谢！"

攸宁轻轻摇头："不必谢我，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我还有其他要事在身，天一亮就要启程离开了。"

"可知道你要寻的人在哪了？"无心的声音突然在身旁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边，垂头看来辨不清脸上神色。

这个问题倒是问住了攸宁，她挠挠头："不知道。其实今日在这山林里一通乱窜后，我甚至已经不知道现在究竟身在何处，拿出舆图在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她的坦诚让其余两人啼笑皆非。听见无心不加掩饰的笑声，她不甘示弱地从怀中抽出舆图往他胸膛上一拍，蛮横道："笑什么！我不知道难道你就知道不成？让我来听听你有何指教？"

无心被她一掌拍得倒退两步，撇开头干咳两声，声音里仍是抑制不住的笑意："女侠饶命，小僧不敢。"

什么不敢，明明是不知！不知道就不知道，还说那些个诨话戏弄人。

攸宁只觉脸上腾起些热意，也不知究竟是恼的还是羞的。

一旁的唐莲听着越来越不对劲的对话好悬没一个趔趄仰倒。

真是没想到只是数月不见，这两个人已经腻歪到了不把身边其他人当活人的程度。他黑着脸一把拉开无心，从攸宁手中夺下舆图，皮笑肉不笑道："要不还是我来吧？我好歹算是锦城人士，这些年在雪月城和锦城间来往也不下十数趟。我的指教你们可要听？"

他刻意加重了"指教"和"你们"的语气，阴阳怪气之意听得攸宁脸上更烫。也幸得林间夜色浓郁，将她的窘色遮掩了个严实。

无心倒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像是半点没听出唐莲话中有话，只笑着戏谑道："能得大师兄指点自然荣幸之至。"

攸宁从背后伸手偷偷拧了无心的胳膊一把，面上却讷讷道："那……多谢唐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