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熹微时,这座距离落雷山不过百里的落桑城迎来了今日的第一位客人。
这座城还没有醒来,更鼓已经歇了,只有谁家公鸡扯着嗓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打鸣。客人头戴斗笠,就踏着这一城宁静和青石板上的夜露从城门洞子里走进来。
穿过两条空荡荡的街,她终于在一处冒着热气的地方停下。铺子的门板刚卸下一半,店家正背对着街面,把一摞蒸笼码上灶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浑然不觉身后已站了个人。
"劳驾,可否向您打听些事儿?"
声音不高,却如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在空寂的街上格外清晰。
店家的肩膀猛地一耸,手里的笼屉"哐当"一声磕在灶沿上,整个人像被蝎子蛰了似的弹转过身来。
只是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他更是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女子,一身红衣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扎眼,像是暗夜里烧剩的一簇火。可那张隐在兜里阴影下的脸,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下泛着青,似是许久没睡过一个整觉。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既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活脱脱一只孤魂野鬼。
店家"噔噔噔"连退三步,后腰撞上了案板,一屉刚码好的小笼包差点飞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接住,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你……你是什么人?这一大清早的……"
确认了眼前女子是人非鬼,店家惊魂未定,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心里头跟擂鼓似的。一大早开张,头一个上门的不是财神爷,反倒是这么个瘆人的索命无常,实在晦气。他一面在心里暗骂,一面没好气地挥着手:"去去去!我这儿刚开门,什么都还没准备,哪儿有闲工夫听你打听些有的没的?要吃饭等会儿再来,不吃就赶紧走!"
那女子倒也不恼,仿佛早料到了这反应。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搁在了柜台上。
"叮——"
一声脆响,一小锭银子在晨光里滚了半圈,稳稳落下。
店家的视线像被线牵住了似的,直勾勾地落在那锭银子上,他喉头动了动,那些到了嘴边的驱赶话,不知怎的,就全给咽了回去。
他拿围裙擦了擦手,脸上的神情像春日化冻的河面,一层层软下来。末了他挤出一个笑,虽然还带着点讪讪,但已经是十足的殷勤了。
"姑娘这是做什么?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伸手,将那锭银子拢进袖子里,这才换了热络的口吻,"姑娘想打听什么?不是我吹,这城里上上下下,还没几件事是我老赵不知道的。"
女子要了一屉小笼包、一碗豆浆,却不急着开口,只是用指尖轻扣桌面,似是在斟酌措辞。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近日这城里城外,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店家手上麻利地忙活着,嘴上也没闲着:"不同寻常的事?姑娘这话我不明白。这地方偏,向来太平,哪有什么不同寻常的?"
女子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天现异象?异常的响动?或是……难得稀奇的人或事?不拘形式,只要是师傅觉得新奇有趣的,都可说来听听。"
店家将吃食端上桌,拿湿手巾擦了把手,沉吟片刻。
"姑娘说笑了。我们这儿啊,就只是座再普通不过的小城……"他顿了顿,忽然一拍大腿,"哎!不过说到新鲜事儿嘛……"
他卖了个关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城东的湘南茶楼,最近住了位云游的大夫,那可真是顶顶厉害的角儿!一来就治好了城东王员外家的小儿子——那孩子病了小半年,眼瞅着都要不行了,这大夫三剂药下去,嘿,活蹦乱跳的!现在大伙儿都尊他一声'谢先生',这几日前来求医的人,嚯!从街头排到街尾,那场面,比我这儿一年见过的活人都多!"
他讲得绘声绘色,唾沫横飞,却没注意到,对面那双伸向小笼包的筷子,忽然停在了空中。
"姓谢?"那女子神情怔怔,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店家这才后知后觉住了嘴,看着女子的反应心里头有些发毛。
他这莫不是给谢先生惹了祸?他在心里暗叫不好,却也只能吞吞吐吐问:"是……是啊。怎么了?姑娘认得?"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只小笼包送进嘴里,慢慢地嚼了。然后她摇了摇头,神情已经恢复了先前的淡然:"无事。和方才一模一样的,劳烦再给我拿一份,我要带走。"
说着,又是一串铜钱稳稳落在了桌上。
店家的目光落在那串钱上,顿时将那点子忐忑抛到了九霄云外,响脆地应了声"好嘞",乐颠颠转身去取食盒了。
天光一寸寸地亮起来,街面上的动静也渐渐多了。有挑着担子卖菜的农人,有吱呀推开窗板准备开市的铺户,还有不知从哪儿蹿出来的野狗,贴着墙根小跑过去。
女子接过食盒,转身在晨雾中融入人群。
那店家抛着手里的银锭,嘴里嘟囔了一句“怪人”,随即又绽开笑脸迎客去了。
这名奇怪的女子便是赶了一夜路的攸宁。
她路过这落桑城时正好赶上开城门的时候,本想着进来吃碗热腾腾的早点就继续往落雷山的方向赶,却没想到有这样意外的收获。
她提着食盒沿路打听,终于在日头将出未出的时候,寻到了城东的湘南茶楼。
只是这茶楼前倒也不似那店家说的那样门庭若市。不过这个时辰,也确实不该有什么人。大门半敞着,里头零星坐了两三个客人,都是闷头喝茶不说话的主。柜台后头,店小二正拿胳膊枕着脑袋打瞌睡,涎水都快淌到桌面上了。
她一脚踏进茶楼,那靠在柜台边昏昏欲睡店小二这才一个机灵迎了上来。
“客官要点什么?”他笑得讨巧。
攸宁没答,目光在楼里逡巡一圈,最终落在窗边一个中年儒生身上。那人拿一本书盖在脸上,两条凳子一拼,懒洋洋地躺着,像是把整个茶楼都当成了自家的卧房。
“我来找谢先生。”她冲店小二笑了笑,抬步便朝那边走去。
又是个来求医的。店小二悄悄打量了她一眼——脸色苍白,眼下一圈青,确实是一副气血不足的模样。不过她那身打扮倒是稀奇,大白天戴个斗笠,蓑衣上还带着水汽,像是赶了一夜的路。店小二心里嘀咕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只见那女郎在儒生旁边坐下,将手里的食盒搁在桌上,开口就是一句:“谢先生可用过早膳了?”
店小二一挑眉,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来了这么多求医问药的,倒头一回见人拿早膳开场的,还是个风华正茂的年轻女郎。他悄悄往柜台边挪了半步,刚才那点瞌睡虫早不知飞哪儿去了。
只见那儒生动了动手脚,脸上盖着的书滑到颈窝,露出一张清俊的脸来。正是那传闻中五大剑仙之一的儒剑仙谢宣。
威名赫赫的儒剑仙眨了眨迷蒙的眼睛,吸了吸鼻子,茫然出一句:“好香。”这才终于把目光挪到了攸宁脸上。
他不知是没认出来还是意识尚未清醒,盯着她愣了半天,才唤道:“……攸宁?”
攸宁恭敬拱手施礼:“攸宁见过谢先生。”直起身时,嘴角微微一弯,半是无奈半是玩笑,“这才一年多未见,先生就认不出我了吗?”
谢宣没有急着回答。他慢条斯理地坐起身,打开食盒的盖子,包子蒸腾出的白气一下子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夹起一个咬了一口,咀嚼了两下,才幽幽地叹了一声:“是啊,变化颇大啊。”
攸宁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不至于吧?”
谢宣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又咬了一口包子,好像那才是眼下顶要紧的事。
吃完最后一只小笼包,他意犹未尽地擦了擦手指。他吃东西的动作很快,却不减分毫优雅气度,仿佛连咀嚼都带着读书人的规矩。
片刻之间,食盒便见了底,他满足地低叹一声:“是城门口那家日日最早开门的早点铺子吧?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
攸宁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他方才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只是怕早点放凉失了味道。现下吃完了,才终于有空正经同她说话了。
谢宣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也不在意那茶早已凉透。只是抬手间又探了一回她周身浓郁的阴气,不由在心中暗叹。
若说三年前初见她时还尚能称得上只是有些阴郁,那如今便只能说是个坟前幽魂了。
"这便是你选的道?"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多是"果然如此"的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