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宁默了默。她垂下眼,看着桌上空空如也的食盒,片刻后才抬起头,神色淡淡,语气却是坚定的:"是。"
谢宣的神情一肃,方才那点慵懒散漫像是被风吹散了。
"你可知你修的是诡道?"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字字句句压得人喘不过气,"可知这些年入了此道之人,不论是籍籍无名之辈还是名动天下之才,最终都难逃入魔的下场?"
茶楼里零星几个客人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连店小二都缩在柜台后面,大气不敢出。他虽然听不太懂什么“诡道”“入魔”,但那中年儒生陡然凌厉的气场,让他莫名觉得后脊发凉。
攸宁的回答依旧简洁,也依旧肯定:“知道。”
谢宣站起身,踱步到窗边,背对着她。晨光从窗口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却照不暖他声音里的沉沉寒意:“诡道向来为世间所不容。即便心性坚定不曾入魔,也还要面对天道的拷问和人心的算计。”
他回过头,阳光恰好将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面。亮的那一面是严厉的,眉头微蹙,目光如刀,是一个师长对弟子最深的忧虑。暗的那一面却是疼惜的,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柔软,像父亲看着女儿走上一条注定崎岖的路。
“你是他的养女。”他的声音低下来,“我想你应该比任何人更清楚这一点。”
攸宁知道他说的是谁。
那个入了鬼仙境,险些取了当今皇帝项上人头的疯子,那个为了妻子不惜与整个北离为敌的魔头。他的结局是什么?是身死道消,是留下一段让世人又惧又叹的传说。
攸宁也站了起来,走到谢宣身边,与他并肩站在窗前。她的目光越过窗棂,投向街上人来人往的市井烟火。有妇人牵着孩子买糖葫芦,有老汉挑着担子叫卖豆腐花,有两个半大小子追着一条野狗跑过去,笑声在晨光里炸开。
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日子。
“不,我和阿爹不一样。”她说,声音不大,却笃定得像钉进木头的楔子。
谢宣侧过头看她。
她的眼睛里有光。并非灼热,而是沉静克制,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亮。像深冬的烛火,风再大也吹不灭。
“他入道只为救阿娘,从一开始就是把命拴在别人身上。”攸宁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感慨,“可我不同。我是为我自己。”
她转过头,对上谢宣的目光,眉眼间忽然凌厉起来,一字一顿道:“天道不容我,我便偏要活出个名堂来!”
这句话掷地有声,在安静的茶楼里回荡了一瞬。
谢宣怔住了。
他想起一年前那个郁郁寡言、戾气横生的姑娘。彼时她的境界停留在金刚凡境迟迟不见突破,修为不得寸进已经一年有余。他们都心知肚明是内功心法出了问题,可她跟随他修习的这几年几乎阅遍天下武学,却始终没能找到与她相匹配的内功心法。
其实那时谢宣的心中就隐隐有了预感。今日再见,她果然还是走上这条窥不见终点的蜀道。但在他意料之外的是,结局虽然相同,但她的心境却全然不同了。
不过比起带着怨愤被迫陷入这条路,倒确实不如就像这样怀着一腔不服输的少年气主动踏入其中,说不定……老天还真就吃她这石破天惊的一套呢?
谢宣笑了,眼里的严厉层层褪去,如同退潮的海水。
"刚才是我看走眼了。"他说,"你不是变化颇大,而是脱胎换骨了。"
他垂下眼,目光锁定在攸宁手腕上半遮半露的那串佛珠上,意味深长道:"也幸亏你有个好师父,有个好哥哥。"
说着,视线又缓缓转向了遥远的天际,有半句话含在嘴里没出口。
倘若当年那两位双子星也能这样一同长大就好了,不知这一切是否会变得不一样呢?
可惜了,这世间最无用的便是倘若。他不再多想,收回目光又坐回板凳上,施施然道:"说说吧?怎会突然来这落桑城寻我?可是遇着难事了?"
七拐八绕好一顿叙旧,这话题终于是步入了正轨。攸宁挠挠头有些尴尬道:"我并非是来此寻谢先生的。在来到这座城之前,我并不知道您也在这里。"
谢宣执杯的手一顿,讶然道:"这倒是巧了。那你是缘何来此?"
攸宁轻叹,眉宇间不自觉显出几分焦虑:"先生也知道我在来钱塘学宫之前曾在青城山待过些时日。当年掌教真人吕素真仙逝前,我曾在他面前许过一诺。"
"哦?"谢宣来了兴致,茶盏定格在唇边,迟迟没有喝下这一口茶。
攸宁敛去脸上表情微微垂首,光影将她的神色切割得晦暗不明。
"如若有天赵玉真当真违背师命下了山,便由我替他化去死劫,斩断天命。"
谢宣不愧是饱读诗书的伶俐人儿,很快就从跳跃的信息中总结出真相。
这一口茶注定是喝不下去了,他站起身皱眉道:"道剑仙下山了?还来了这落桑城?"
攸宁摇摇头:"我并不知他如今究竟在何处。几天前我为他卜了一卦,卦象上显示他的劫数就在落雷山。所以我今日……"
"大夫在哪?"
话音未落,便被远处一声震天怒吼打断。这一声之中夹杂着浑厚内劲,震得整座茶楼都颤了一颤,摆放在桌上的青瓷茶盏纷纷应声而碎。
谢宣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他看了一眼脸上同样写着"不会这么巧吧"的攸宁,抬步朝着门口走去,却险些和连滚带爬进门的店小二撞个满怀。
"谢……谢先生,这位道长……是不是来找您的。"小二结结巴巴地伸手指向身后,只见刚刚还在远处的人已经瞬间晃到了几人面前。
"哪位是大夫?"人还没站稳,声却先递到了。
谢宣没见过赵玉真,但只看他这一身道袍和通身气势便确认了身份。他皱眉道:"道剑仙?你当真下山了?还有你怀里这位是……"
他的目光甫一落在赵玉真怀中的人身上便再难挪开。
在他尚且还是少年的时候曾有幸见过这张惊为天人的脸,从此以后这张脸的主人就常年以恶鬼面具示人。没想到一晃十几年过去了,美人容色如昨,竟是半分未改。
他被晃去半刻心神,随即惊呼:"李寒衣?"
谢宣认出两人的速度太快,好似提前知道他们二人会来,这让饶是此刻十万火急的赵玉真也不由愣了愣。
没空去计较那点异常,他甚至省去了同谢宣的寒暄,只语速极快地问:"谢先生可能救她?"
谢宣伸手搭脉,眉头拧成了疙瘩:"唐门的暴雨梨花针?"
"正是!我拦下了二十六根,却终究还是有一根没拦下。"
谢宣将人往厢房引,神情严肃。
"最后那根梨花针封住了她的气门,如今她的真气正在不断外泄。若再晚来半个时辰,就真是神仙难救了。"他沉声说着,路过攸宁身边时复又低声问道,"你如今修为如何?"
"离逍遥天境不过一线之隔。"
谢宣略一沉吟:"勉强够用。随我进屋帮她将那根梨花针逼出吧!"
赵玉真这才注意到这屋里还有第四人的存在,偏头看去只见是张熟悉的面容。
"是你?"不知为何,他看到她的一瞬间,那些早就被他抛在记忆角落的画面又重新浮现在脑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