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颜丹惊叫一声,扑过来拉她,方皎月眼冒金星,一面揉着脑袋,一面听到顾云龙赏了谁一个响亮的嘴巴,然后是谁响亮的哭声。
顾颜丹扶起方皎月,而后狠狠转过头,对着那哭声的来源喊道:“严安,你太不懂事了!”
七岁的顾严安哭声直震云霄:“打死这个坏女人!我恨死她了!她把哥哥气到了英国,再也不会回来了!”
方皎月本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听到这话立刻大彻大悟,她万分尴尬地看着嚎哭的顾严安,面对他声嘶力竭的指控,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顾云龙气得不行,喊老妈子抱走了狂躁状态的儿子,他拍了拍方皎月的肩:“月丫头,没事吧?你别怕,严安他没有坏心眼儿。”
“顾伯伯,我知道。”方皎月把头低了几寸,“不过严安说得也没有错,的确是我对不起严臻。”
顾云龙眉头一皱:“瞎说!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什么样的性子我还不明白?”
之后他又叹一口气:“怪只怪严臻这小子性格太闷,不讨人喜欢,我了解老方,他最看不上我们严臻这样的闷葫芦。不过,月丫头啊,你爸爸的眼光总是好的,你以后跟了那位魏师长,好日子肯定是少不了……”
话说到这里,顾云龙忽然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酸,抬头一看,方皎月果然是愈发惭愧,小嘴抿成一条线,是个静听奚落的表情。他不再愿讲了,转而对顾颜丹道:“二妞,你看月丫头嫁了人后,性情是愈发的温婉了,我看你也该收收性子,别成天见的往外头跑!”
顾颜丹听罢,立刻松开顾云龙的胳膊,冷着一张脸,似笑非笑道:“这话我可是听明白了,爹地是想让我早点嫁人,好腾出地方给新姨太太住呢!”
“你这……胡说八道!”
顾云龙两番言论被人曲解,急得脸上直盗汗。说来也奇怪,他祖上那两辈都是谋得文职,说话水平也高,不知怎的到他这里就退化成这般地步。现在,他嘟囔了半天也不见下文,只是看面前这老九和老十碍眼,不耐烦地一挥手:“你们下去!”
九太太扭身就走,也没觉得怎么受辱,倒是那老十,先是挨了一顿臭骂,现在又被顾云龙赶苍蝇似的挥走,她是个漂亮女人,本身姿态就高,又是个烈性子,看着几乎就要翻脸了。
方皎月静静望了她半晌,忽然道:“你的手破了,快去包扎一下吧,当心感染。”
十太太一愣,低头一看,果然见一道血痕自手臂上蜿蜒而下,先前没觉出疼来,盯着看久了竟是丝丝阵痛,她忽然有些茫然,抬眼看了看方皎月,因为讲不出什么漂亮话来,最后也只是含糊地说了句:“多谢。”
顾云龙根本没注意老十,看她好不容易走了,眼前一片清净,才开口道:“月丫头,明天是该回门了吧?”
方皎月冷不防被点了名,立刻回神,“是。”
“劝劝你爸爸,让他少碰那些烟杆子!我前段时间见过他一次,好家伙,比去年整整瘦了一圈,再这么抽下去可要变成大烟鬼了!”
方皎月心里头一惊,好在脸上还算平静,攥了攥衣角,她叹道:“顾伯伯,劝我是一定会劝的,不过爸爸会不会听,我就不能保证了。”
顾云龙觉得她这话说得有些孩子气,交换了一下二郎腿的姿势,他笑道:“丫头,还在跟你爸爸怄气啊?都几年了,也该消气啦!”
方皎月很莫名其妙地摇摇头:“我没有……”
顾云龙皱了皱眉,明显把她这种表情看作死鸭子嘴硬,成竹在胸地摆一摆手,说道:“别瞒伯伯啦,二妞都跟我说了!你爸爸近几年玩过了火,把姨太太们宠上天,给你们几个孩子脸色看了是不是?你放心,女人是花钱买来的,孩子是亲生的,你爸爸不糊涂!”
方皎月脸色不大好,她现在觉得头里心里一团乱麻,恨不能一屁股坐在哪里好好想一想。
她脑中的记忆并不够完备,对于方家那边的情况一直都是个很模糊的状态。只知道方三小姐的亲生父母早在英国时便离了,她自己是嫡女,上头有一位哥哥和一位姐姐,下面还有个妹妹,这只是亲的,后面不知还跟着多少庶弟庶妹。
亲妈不在,所幸上头还有个老太太,否则那些个姨娘还不得逆了天去?
顾颜丹见方皎月神色黯淡,气得瞪了顾云龙一眼,“爹地,好端端的,怎么又说起这些啦!”
顾云龙这张嘴就不该开,一开就要叫人家误会,尤其是女孩子,他现在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了,咳嗽了几声,他借口去瞧瞧严安,嘟囔着离去了。顾颜丹看他走远,回头一把握住了方皎月的手,“詹妮弗,打起精神来!”
这话说得洋派十足,倒是把方皎月逗笑了,笑完了,她实话实说:“米歇尔,不瞒你说,我现在脑子里很乱。”
顾颜丹这些年没少听方皎月抱怨,早把方家的情况摸得门儿清,叹一口气,她安抚似的拍拍方皎月的手:“詹妮弗,爹地他话说得不中听,可理却没有错。方伯伯虽然宠姨太太,但最疼的总归还是你,看他给你置办的那些嫁妆,就是严家、盛家也不过如此嘛!当初爹地还开玩笑地说,你若真进了顾家门,那他就再也不用去工作了!”
方皎月现在并不在乎父亲是否疼爱自己,嫁给了魏骏河,她本身就是方家的一块香饽饽。但是顾颜丹这样卖力地逗她开心,却是让她十分感动,挺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嗳,米歇尔,我知道啦。”
然后两人就听见玄关那里传来一串笑声。
“来客人了?”方皎月朝那边望了望。
她这厢话音刚落,那边顾云龙已经哈哈大笑着走了进来,身边跟着满面春风的洛连城。洛连城今天打扮得相当体面,西服笔挺,黑发亦是打理得一丝不苟,像是来谈生意的。
方皎月没注意到他的体面,倒先瞧见他手里那一兜子阖芳斋的名贵点心,大油纸包着,烫金红字,联想起上一次洛连城在她家抻着脖子找厨房的场景,方皎月扑哧一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