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太太向来喜静,就没随着众人在大厅中豪吃豪饮,魏师一干人马先被方晟廷拥到大厅,那个姓林的英俊副官呆呆木木的,立在偏厅里半天没挪动脚,等白副官拍他一下才有了反应,抬眼往楼上望了一望,神思仿佛还游离在九霄云外。
方皎月站在原地没动,想先留下来陪老太太说说话,老人家遥手一指那边重新热闹起来的宴席,和蔼道:“那么多人都等着你呢,别因为我一个老婆子扫大家的兴,去吧!”
她这话一说毕,大厅那边果然来了俊卿茹月等几个半大的弟妹,甜着嗓子说酒菜都要凉了,方新月更是拉着她的手不放,方皎月无奈,只好随着众人去往大厅。
临走前老太太忽然说道:“三丫头,好生劝劝你姐姐,那么大年纪,再这样可真嫁不出去了。”
方皎月当即站住脚,茫芒然回了头,正是个云里雾里的模样,恰巧这时方晟廷从大厅走到楼梯口,眉头皱得死紧,张了张嘴没喊出声,仿佛不知该拿楼上的人怎么办了。方皎月看看方老太太,又看了看方晟廷,忽然就明白过来。
拉着方新月,她停在方晟廷面前,淡笑道:“爸爸,你去吃酒,我去叫二姐下来。”
方晟廷似乎是松了一口气,看着她点点头,总觉得三妞和以前不大一样,不光眉眼媚了,连性子都变柔了,他暗地里觉得这魏骏河真真是了不得,能把倔脾气的老三驯服成这样。站在男人的角度,他颇想向魏骏河讨教一下驯悍的技巧,然而站在父亲的角度上来讲,他这心里酸酸苦苦,还真不是个滋味。
方皎月这厢拉着四妹上楼,新月一只手提着裙子,嘴里还不住抱怨:“三姐,你管她呢!二姐素来是个老迂腐,连爸爸都拿她没办法,我们还能怎么样?”
她这话虽说得难听,却也并非没有理由。方太太生的四个孩子里,只有老三老四是从相貌到性子随了母亲的,至于老大方淮卿和老二方晗月,也不知是随了谁,一个沉默寡言,一个多愁善感,方淮卿近些年随着父亲做生意,性子打开了很多,唯有方晗月还是老样子——然而她的愁并非表面的,是一种笼在眼瞳里的淡淡忧愁,愁而不伤,单是教人看了心疼。
只一点她和下面的两位妹妹是一样的,那就是倔,倔到深处八头驴也拉不回来。早在方皎月大闹之前,她便已先闹过一场,方三是四处胡闹,她是不动声色,实际真敢拿着刀往心口里戳,只要方晟廷一提婚事,她就要来上这么一场,方晟廷是怕了她,一大段时间都不再敢提了。
方皎月挺替这位二姐忧心,当即捏了捏四妹的手:“你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哪有这么说自家姐妹的?”
方新月又笑了,仿佛很不屑,“少来了三姐,老迂腐这三字还是你先讲出来的呢~”
方皎月一听,当即大窘,连连干咳了几声,冷不防这时方新月牢牢挽住了她一条手臂,姐妹俩状似亲昵地站在一个阶梯上,新月绞着眉头,凑到她耳边说道:“三姐,咱们原先可是最亲的,你可莫要为了二姐,同我生分了!”
方皎月直接就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子,啼笑皆非地道:“傻丫头,瞎操心!”
方新月惊呼一声捂住脑门,然后又嘿嘿傻乐了一下,笑眯眯地缠住她不放。方皎月身上粘着一个四妹,托着脚步竭尽全力上了二楼,顺着走廊一直走到紧里面那一间房门口,她先是犹豫了一下,琢磨着该怎么措辞,熟料方新月当即在门上咣咣咣敲了三声,敲得她心肝俱颤,同时听见小丫头理直气壮地道:“二姐,开门呀!”
里面没声音,方皎月无可奈何地拉开四妹,轻轻叩了两下门:“二姐,是我,皎月,你连我都不见啦?”
过了好一会儿,门内才传来一声回应,“……皎月来了?”
方皎月叹一口气,耐下性子,“二姐,你先把门打开,咱们姐妹三个许久未见了,坐在一起悠悠闲闲说会儿话,好不好?”
新月在一边听着,心里是一阵一阵的不耐烦,火烧火燎的,她再次咚咚咚将门敲开了花,话也说得没那么客气了:“二姐,你平日里闷在家里就算了,今天三姐难得回来,你还是待在房里,大伯伯他们都从北平赶过来了,连四岁的怜月都知道出来见人,就只一个你——”
还没说完,门啪嗒一声,终于开了,方新月骤然收住口,惊讶地看着面前一身盛装的方晗月。
方晗月站在门边,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今日盘了头发,化了淡妆,还穿上一身玲珑有致的旗袍,近乎一年没有好好打扮过的方晗月,看得姐妹俩都怔愣了一下。
方新月率先回过神,她素来看这位二姐都是恨铁不成钢,今日见对方突然开了窍,心中当真是格外澎湃,觉得时隔多年,三姐妹终于站在同一战线上了。她惊喜万分,绕着方晗月不住打量,“哎呀二姐,这样才对,这样才对嘛!”
方皎月依旧眨巴着眼,觉得实在不可思议,方晗月抿着嘴唇淡淡一笑,对她道:“刚才换衣服耽搁了些时间,皎月,让姐姐好好看看你。”
方晗月本人,因为自有一套坚贞的爱情信仰,故而先前极其遭方三方四两位妹妹鄙视。但她不在乎,也不生气,她四岁的时候,曾自个儿跑到婴儿房去看妹妹,左边躺着两岁的方皎月,右边是一岁的方新月,她看着爱得不得了,凑过去在两人脸上分别亲了一口。长大了也是,小孩子而已,浑说胡闹,都不妨事。
这回轮到方皎月不好意思了,她像个大娃娃似的,在二姐的摆弄下身不由己地转了个圈,方晗月生得温柔,眼里黑压压的藏着笑意,手也是暖的。方晗月替她拢了拢领子,无意间碰到她的脖颈,她边笑边躲,觉得痒,觉得不好意思,可又忍不住去看这位姐姐。
上辈子的她是家里的独苗,从不曾享受过兄弟姐妹式的关爱,现在她在长姐的温度里,感到一阵恍惚,几乎不知道这一刻是怎么来的。
三姐妹亲热了几分钟,方淮卿上楼敲响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