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方皎月开的,冷战多日的兄妹俩视线一击,恰似针尖对上了麦芒,皆尴尬不已。方淮卿不动声色移开了目光,然而方皎月的样子却是实实在在印进了脑海,他发现三妹下巴尖了,瘦了,不像是过舒服日子的样子。
这个想法一出,迫得方淮卿又忍不住看了方皎月一眼,目光斜睇着挑出去,仿佛漫不经心,却没想到方皎月一直紧紧盯着他,正是将这表情尽收眼底。方皎月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而方淮卿被人窥探到了心事,抿了抿唇,亦是不由自主的牵起了嘴角。
这么一笑,兄妹俩就算是自动和好,方皎月赖兮兮地弯着眼睛,没头没脑地叫道:“大哥?”
方淮卿见她又开始没上没下嬉皮笑脸了,心里就有些高兴,可表面上还是使劲绷着一张脸,抬手顺了顺方皎月蜿蜒到脸蛋上的一缕卷发,他威严地开了口:“就知道在大哥面前装傻,以前我管不住你,现在有人替我管了,看你以后还闹不闹。”
方皎月歪着脑袋装傻,后面的方四听到这话,也笑嘻嘻的凑上来道:“大哥这么说可就冤枉她了,三姐现在可是打算从良,做贤惠的好太太呢!”
方皎月一面把四妹从身上扒拉下来,一面说:“郝太太我可做不来,还是乖乖做魏太太吧!”
“那么魏太太,小女子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可否赏口酒菜吃呢?”
方皎月盯着猴崽子似的四妹,终于忍不住笑道:“才说我从良了,你这丫头现在又没个正经,以后大哥可有的头疼了!”
“我可不管。”方淮卿板着脸道,赶羊似的把三个妹子从屋里哄出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扶了扶新近配的金丝眼镜,面无表情地又补充了一句:“管也管不住。”
另一边,因为方晟廷正领着魏师一干男眷在庭院中快活痛饮,留守在厅内的女眷便也慢慢放开了些,自行围坐成三桌闲谈宴饮,也算作一处小小天堂。
正是酣畅之时,众人忽然听见哈哈哈一串爽朗大笑,声音清脆,正是四小姐新月的声音。笑声才落,方皎月便挽着老僧坐定多日的方二走入众人的视线。方淮卿殿后,高高大大避风港一样护着前面的三个亲妹子——四个人欢声笑语一路走来,极是亲密无间。
几个有些位份的姨太太看见了,心情五味杂陈,表情五彩缤纷,落入方皎月的眼中,堪称十分精彩。
她略过姨太太们的小桌,朝最大的那张花梨木圆桌望去,就见桌边依次围坐着方佳珍、方佳怡两位姑姑,大伯母严氏,挺着肚子的大嫂子陈氏,以及几个老太太那边的小姐妹亲戚。
方皎月正苦心冥想这几人的名字,她的二姑姑方佳怡却是早就耐不住了,拉着方皎月坐在身边,左一眼右一眼地看她,笑眯眯悄声问了许多臊眉耷眼的话儿,方皎月心中虽是百炼钢,然而面皮上却是娇羞的小新媳妇,这正合了几位老女人的意,觉得她还是小丫头,好玩好逗。
方淮卿不愿同父亲那伙人拼酒,便也添了张椅子同桌坐了下来,方新月自然要和三姐分秒不离的,隔着大伯母,她硬是挤出个座位站住了脚。一张大桌子这回算是坐满了人,再也插不进一副碗筷了,方佳珍领着一桌人开了话匣子,竟忘了二小姐方晗月还站在身后,正找地方坐呢。
那边四姨太抿了口酒,眼角一飞,忽然看见立在原地的方晗月,趁着四周热闹,她没什么顾忌,当即说道:“哎呦,二小姐怎么还没坐呢?没地方的话,要不同茹月她们挤挤?嗬,怎么还少把椅子啊?小毛子,这怎么办事儿的?”
方晗月一愣,她本来并不慌忙,然而四姨太毫无征兆的噼里啪啦说了一串,声音又高又响,热络的房间像被撕开了似的,突然就安静下来,偏偏那位小毛子这会子站了出来,自己轻轻掌了个嘴巴,笑嘻嘻道:“怪我怪我,我还以为二小姐今天也不下楼呢,毕竟二小姐天天都闷在屋子里嘛,就少准备了一把椅子!二小姐,您稍等,我这就去取一把来!”
方晗月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方三慢慢攥紧了拳头——就知道那几个姨娘要出幺蛾子!
撂下酒杯,她正要叫住小毛子,却见大厅一边的玻璃门呼啦一声被推了开来,玻璃门外就是庭院,烂醉的白副官忽然探进了头,也没看清屋内情况,没头没脑地就冲大厅喊了一声:“林子均,你尿完没有啊?!”
也不知是不是他这声喊得太过响亮,就见方晗月的身子登时剧烈一颤,仿佛从头到脚过了电似的,视线猛地向厅中的某个角落射去。
而那厢众女眷听了污言秽语,却是集体皱了眉瞪着白副官,白副官是醉的厉害了,旁若无人地在大厅中扫视一圈,然后目光忽然定格在了某个点上,他瞪大了眼,张嘴“呦”了一声:“怎么躲在那儿了?那儿又不是厕所,赶紧的,师座还等着你给他敬酒呢!”
众人不明所以,又集体顺着白副官的目光望过去,一秒过后,她们果然在大厅的某个角落发现一位英俊青年,副官服色,高挑身材,方皎月愣了愣,认出对方就是今早充作汽车夫的林副官。
林副官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现在被发现了,却也并不慌张,迎着众人视线一步步走了过来,途中他随手牵了把椅子,在经过方晗月的时候将椅子放下,眼睛看着地面说道:“方二小姐,你坐。”
白副官一把勾住他的肩膀,“别管椅子啦,赶紧跟我过去!别让兄弟们久等!”
林子均点点头,顺势搭住他的胳膊,两人嘻嘻哈哈的,关上玻璃门又喝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