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骏乔坐在庭院里,左边挨着方晟廷,他额头上出了一圈汗,因为方晟廷拉着他闲聊了半个小时,说话没主题没逻辑,就单只是聊。他强忍着心中不适,把学校和家里的情况捡了些好听的讲了个遍,方晟廷听得很满意,连连点头,笑眯眯抿了口酒,他忽然问他:“见过我家茹月了吗?”
茹月在方家排行老六,今年满打满算也才十五岁,然而生得浓眉大眼,英气勃勃,后脑勺短发削得尖尖的,打扮得不男不女,倒像个摩登少爷,魏骏乔莫名其妙地回忆了一下,心中有了个模糊的影子,点头答道:“见过。”
方晟廷又道:“你们年轻人,应该多在一块相处,以后学校里要是没事,就多带她出去玩玩,长点见识。”
魏骏乔不是傻子,此时已隐隐咂么出方晟廷的深意,他忽然哭笑不得,因为方茹月在他眼中根本就是个假小子——假男孩,小个子。他不情愿了,然而也没立刻拒绝,方晟廷对他印象不错,他很想让这份印象就这么一直不错下去,便点了点头,算是勉强答应。
而方晟廷显然是有另一番心思的,他近来听到下人报告,说是看见六小姐在女子中学里同那些骚姑娘们狗扯羊皮,左拥右抱,俨然一副女皇做派。他当时就气了个倒仰,然后想尽方法要扳正老六的取向,左思右想,觉得女婿家的这位弟弟俊秀至极,堪称一表人才,大凡是个姑娘,应该都会心动。
现在他见魏骏乔答应了,心中便很是畅快,又往对方杯中添了些甜不溜秋的葡萄美酒,哈哈笑着说了许多闲话。到最后魏骏乔实在烦他,想进屋看看方皎月,但苦于没有理由,只好硬撑着。
偏巧这时魏骏河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大踏步朝大厅走去。他方才没留神,被手下们敬了个东倒西歪,险些忘了太太还身在虎穴,等他营救呢。
魏骏乔心中暗喜,一个箭步走上来,“大哥要进屋坐吗?我也去,方才喝多了,头有些晕。”
魏骏河斜斜瞥了眼他杯里的葡萄酒,然后径自往前走,嘴里嚷道:“你喝什么多!几口甜水也不上头,我进去看看,你替我再陪岳父大人说会儿话!”
魏骏乔一愣,眼看着大哥扬长而去,心里气得直冒黑血,可也没奈何,因为那边方晟廷冲他摇了摇手臂,似乎是又有一番语重心长的话要同他讲了。
再说方皎月这边,因为随时提防着众位姨太太使坏,她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看上去格外心不在焉。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除了刚才四姨太对方晗月那一番冷嘲热讽,其他几人竟是集体犯了乖,规规矩矩地坐着,该喝酒喝酒,该扯皮扯皮,尤其是王晚晴,因为自诩身份高人一等,此时更要格外端庄。方皎月敬酒的时候,她还微笑着说了许多和蔼又凑趣的好话——话只能听听,不能深想,一旦深想,就会发现王晚晴老毛病发作,又主动把自己代入当家主母的位置上了。
倒是方皎月的大伯母严氏,因为是个豪放派的直肠子,三番几次地当着众人的面说三丫头瘦得没个人样,怀疑是受了夫家人的虐待,众位姨太太就爱听这个,然而当着两位精明大姑姑的面,她们不好随声附和,只一个个竖着耳朵,笑得隐而不发。
好在方佳珍是明白人,不动声色给大嫂子添了杯漂亮的香槟酒,又夹了几样好菜在她盘中,如此几番,彻底堵住了严氏的嘴。
饭吃到半途,外面听差忽然走了进来,说是有大少爷的电话。方淮卿起身去接,方皎月便凑到大嫂子陈氏身边,陈氏是个典型的美人胚子,柳眉杏眼,方皎月从前就很喜欢她,现在看陈氏挺着个大肚子,她更觉对方从头到脚都散发着母性光辉,格外想要亲近。
小心翼翼伸出手,她在陈氏的默许下摸了摸对方圆滚滚的肚皮,感觉里面安安静静,一片祥和,大约是个沉稳的小子或是内秀的丫头。于是她又侧了耳朵过去仔细倾听,半晌过去,小侄子的声音没听见,倒是听见外面大哥对着听筒讲电话的声音。
“赶紧卖掉,公债近几日不大行了……对,不赚也卖,亏就亏……”
方皎月一皱眉头,正待再听,那边大伯母忽然喷出一声响亮的大笑,之后便彻底听不见了。心事重重地坐起来,方皎月低头想了想,她对公债并不了解,但总觉得在哪里听谁说过,公债即将大涨,是香饽饽,怎么这会子到了大哥嘴里,就变成烫手山芋了?
方皎月冥思苦想,怎么也想不起那个谎报军情的人是谁,最后她悻悻一摇头,觉得是自己听岔了,于是又专心致志地将耳朵贴到陈氏的肚皮上,津津有味地和未来小侄子做着心灵上的交流。
魏骏河推门进来了。
他一进来,就看到太太抱着人家的肚子叽叽咕咕说着话,满眼含笑,似有期待,脸色粉白粉红,是一种柔和的美丽。他站在原地,无知无觉地弯了嘴角,忽然面皮微微发紧,是太太望了过来。两人眼睛一对上,都微微笑了。
方佳珍看在眼里,拿帕子捂住嘴,忍着笑招呼魏骏河:“魏师长,别光站着呀,过来坐!你太太好着呢,这里没人敢欺负她,是吧三丫头?”
方皎月没接这话茬,方新月翘着一边嘴角拱了拱她,一脸赞赏地看向魏骏河,冲他竖起大拇指:“三姐夫,罗曼蒂克!”
魏骏河没听懂,“什么?”
方新月张嘴还要再说,方皎月连推带攘地把她赶到茹月那一桌子去了,魏骏河刚一坐下,方皎月登时就感到一阵酒气扑面而来,从鼻子眼一路窜到太阳穴,熏得她直头晕。不禁心中暗气,想丘八就是丘八,前脚刚说过要替她顶着,后脚就能喝得不省人事。
吩咐下人端来一杯茶,她气呼呼地递给了魏骏河,魏骏河接来就喝,喝完了四周环视一圈,见气氛还算祥和,便大手攥了太太的小手,嘴里手里皆热乎乎的说道:“我不在旁边,你居然过得也挺自在,真是,白害我操心!”
方皎月垂下眼,低声道:“我可没看出你操心,酒倒是喝得挺痛快,那心估计也早就跟着酒咽进肚子里去了,哪里还顾得上我?”
魏骏河一怔,觉得她这话说得小女儿滋味十足,挺有意思,用力握了把太太的小白手,他笑道:“怪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