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骏河见老人家是怎么说都有理,心知今日是难逃一劫了。好在百乐门是什么时候都能去的,犯不着为了这个再度惹恼葛老将军。况且戏园子又不差,有茶有曲儿有姑娘,去哪里不是个享受?魏骏河这样想着,便拱手轻轻赔了个笑脸:“我算是怕了您了,行,去就去,这就走起吧!”
于是方皎月顶着一蓬乱发下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空荡荡的场景。随便抓来个伶俐下人一问,便说是魏大爷一早被葛老将军带走看戏去了。方皎月听时没多大表情,听完了却乐了,心道这蜜月过得可真是鸡飞狗跳,夫妻俩不是你忙就是我忙,也就只有晚上才能凑在一起亲热,这算是什么事儿呢。
方皎月难得悠闲,趿拉着兔毛拖鞋端着咖啡杯在葛公馆中来回走动,正仰着脑袋欣赏墙上的名画呢,家里电话却是忽然响了,听差走过去一接,抬头道:“魏太太,找您的,是一位姓唐的小姐。”
唐嘉宁闲的无趣,非要方皎月陪她来聊一聊,还须得是面聊。左右方皎月也无事,便让葛家司机发动汽车一路开到了美租界。
唐嘉宁是书香门第出身,家教良好,落落大方,端的是一派大家闺秀的气质。可就唯有一点不好,那就是追求奢华,爱好打扮,方皎月一走进她那房间,就被一阵香风熏得迈不动腿,放眼一瞧,就见唐嘉宁那张公主大床上堆着数不清的洋装旗袍,而唐嘉宁本人插腰立在穿衣镜前,正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自己的装扮。
方皎月弯起手指扣了扣门:“嘉宁,我进来了?”
唐嘉宁立刻扭过头,大喊一声“哈尼”,然后提着裙子将方皎月迎了进来:“等你等好久啦!”
方皎月瞧她一身盛装,“你这是要去哪啊?”
“哪里都不去。”唐嘉宁一边拉着方皎月坐下,一边伸手按下电铃,随后便有仆人推着小车走了进来,将精心烤制的曲奇饼和英国红茶端上小茶桌。唐嘉宁给方皎月倒了杯茶,然后抽起身边一份报纸递到方皎月手里,笑说道:“前几天的报纸,你看一看吧,光是你一个人的照片就占了一整幅版面,把葛家少爷和男主演都挤出去了。”
方皎月摊开报纸一看,才浏览了两行,立刻就被那虚无缥缈的话夸得脸上发烧,而这时唐嘉宁继续说道:“听说好多商家都想找你去给他们拍画报呢,皎月,上一次严臻提的那个事情,你是怎么考虑的?”
“这个……”方皎月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商家的确是前仆后继的,然而当初葛燕山一提,就全被魏骏河骂了回去,相当于没有。至于顾严臻那边,方皎月皱了皱眉头,她到现在也不知顾严臻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前两天随他去了趟化妆品厂子,顾严臻一派官方表情,严肃认真到仿佛两人从不相识,然而等她要走的时候,顾严臻又和软了口气,忧郁地瞧着她,似乎总有一腔话要讲,可又说不出口。
其实在方皎月心里,是很有点瞧不起顾严臻的。当初方三爱他爱到情愿私奔的程度,他临阵退缩,却在两人离别时说了那许多冠冕堂皇的话,说话时的表情是伤心的,绝望的,仿佛真的有太多的情不得已。全天津卫的人都同情了顾严臻,而方皎月却只觉得他是个不负责任的骗子。
方皎月想到这里,低头抿了口红茶,将那些替方三惋惜的情绪都吞进肚里,随后说道:“还没有定下来,你也知道我先生,他很不喜欢我去搞这些乱七八糟的活动,其实我倒是没有所谓的……”
唐嘉宁透过热茶氤氲的雾气看向方皎月的表情,久久无语,忽然歪了下脑袋,开口道:“皎月,你还爱严臻吗?”
方皎月抬头看她,随即垂下眼帘,却是很痛快地答道:“不爱了。”
唐嘉宁失笑了:“你这爱来得快,去得也快。”
“也许吧。”方皎月用心揣摩了一下方三的感情,“激情没了,所以便不爱了。”
唐嘉宁仔细打量着方皎月的表情,方才她眼中当真是云淡风轻,好像只在陈述事实,而这事件的男女主人公,却是同她没有丝毫干系。唐嘉宁抿了抿唇,倒是有些羡慕方三,她不爱了,自己却还爱着,而顾严臻的心依旧是放在方三身上,难解难分——这又叫个什么事情呢?
所幸唐嘉宁并不是斤斤计较的女孩子,怔愣了片刻便又回过神来。此刻就见她起身走到大床边,拿起一件洋装在自己身上比了比,扭头朝方皎月问道:“你帮我看看,哪一件好看?”
方皎月笑道:“我帮你看可以,但你至少得告诉我要去干什么呀。”
唐嘉宁从角落提来一双菲拉格慕小皮鞋,一边提鞋跟一边说:“过几日就是傅将军的寿宴,爸爸前天接到了他的邀请帖,据说是邀请了许多体面人物,寿宴过后还有舞会,皎月,你想不想去?”
她穿好了鞋,然后再次把洋装比到身上,摆弄着裙摆问道:“这样搭配好不好?”
方皎月脑中高速运转着,忽然问道:“嘉宁,那位傅将军的名讳,是不是叫做傅连英?”
“对呀。”唐嘉宁微讶,“皎月,你认识他?”
方皎月笑道:“傅将军那样有名气,我当然是听说过的。”说罢她走到唐嘉宁身边,从梳妆台捡起一只宝石蓝的发卡子为她带上,继续道:“我同你去也好,正好去瞻仰一下大军阀的风采,顺便再带上我先生,你觉得如何?”
唐嘉宁拨弄着卷发,终于定下了一身盛装,心满意足地勾起嘴角,她笑道:“好极了,到时你们务必要在家中等我,我叫司机开车,咱们一行人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