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皎月晚上回到葛公馆,同坐在沙发上抽烟卷的丈夫又进行了一次深谈。
对于傅连英这人,魏骏河的态度总是“没必要”——没必要冒着得罪沈将军的危险,去讨好这位空有名声的老小子。然而要说去,也不是不行,尤其是在晚宴后还有舞会的情况下,太太是个多才多艺的摩登女性,让她一个人去,那魏骏河真是不放心。于是在抽罢了一根烟后,他开口道:“什么时候去?”
方皎月道:“大后天,嘉宁派司机来接我们!”
魏骏河目光挑出去,见太太双颊红润,眼中隐隐闪动着亮光,便笑说:“就这么想去?”
方皎月一咧嘴巴,“你当我真想去吗?还不都是为了你!”
魏骏河不说话了,搂着太太的肩膀靠在自己怀里,他垂下眼帘,就见方皎月小小的脑袋顶在自己的颈窝上,是个很乖顺的模样。他不禁一笑,心想这么一个小脑袋瓜子,怎么就能惦记这么多事?也不嫌累!捏了下方皎月胳膊上的肉,他笑说道:“太太,我发现你最近是越来越啰嗦了!”
方皎月仰着脑袋,轻轻一笑,疲惫又无奈的说:“若不是嫁给了你,我也不会这样啰嗦。”
魏骏河“嗬”了一声,伸手在方皎月的脸蛋上拍了拍,“这还成我的错了?”
方皎月打掉他的手,舒服的闭上眼睛,悠悠道:“可不是吗?”
及至到了大后天傍晚,方皎月站在穿衣镜前,亲自为魏骏河挑选了一套浅色西装。魏骏河本人眉宇间杀气颇重,然而因为衣裳本身颜色浅淡,那几分凶气便也被中和的无影无踪。
魏骏河本人是看不出自己的美丑的,然而待方皎月用生发油将他那一头浓密头发梳到脑后时,他朝镜中看了看自己,也觉出了几分精神来。余光抛出去打量了一番方皎月,他发现太太今日打扮得很是低调,玉色旗袍,湖水绿的发簪,是个娴静的好妻子模样,魏骏河的一颗心忽然就柔软了,薅着方皎月的脖子,他在太太唇角上亲了一口。
方皎月表情没变,只耳朵有些红,魏骏河的爱意总是突如其来,有时候几乎让她不知所措。她垂下眼睛,将魏骏河那条宝石蓝的领带打理得一丝不苟了,又别上一只镶着钻的领带夹,才算是满意。夫妻俩同时走出葛公馆,果然瞧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而车窗慢慢摇下来,露出了唐嘉宁精致的一张脸。
“快上车吧!”她朝魏氏夫妇欢快的一招手,仿佛已经迫不及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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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连英在宅中举办寿宴,邀请了上海的各界名流,当然也有许多不请自来的,正是证明了他老人家举足轻重的地位。对于这群人,傅连英没有不欢迎的道理,照样是张开双臂,笑得威严又和蔼。
等到魏骏河在宴席中坐了片刻之后,心思自然而然地也有了一些转变。傅连英的名气确实是不容小窥的,就这么一会的功夫,他已在人群中发现了许多熟悉面孔,其他军官见了他,也都是惊讶,彼此一笑过后,心思昭然若揭,也就不必走上前去揭对方的短了。
魏骏河准备的寿礼是一尊翡翠弥勒佛像,葛老将军贡献出来的藏货,算是中规中矩,不会出错的一件礼物。傅连英看罢了佛像,果然脸上很是平静,说不出欢喜,也说不出讨厌,然而魏骏河高挑挺拔,相貌体面,倒是很合他的眼缘。
傅连英对于顺眼的青年,像来都有些刮目相看的意思,得知魏骏河军官的身份后,他更是微微挑起眉头,“哦”了一声,说道:“这么说,你的顶头上司是沈将军了?”
这问题本身就是尴尬的,魏骏河没答话,只牵起嘴角一笑,算是默认。
傅连英双手交叉,后背稍稍往后一仰,别有情绪的说道:“沈将军这人,很有福气啊!”
魏骏河细细观察了他的表情,随即说道:“沈将军,的确是有福的,然而同将军相比还是远远不及。我瞧着这寿宴才开始半个小时不到,您老人家这里已是门庭若市,就说这份名望,恐怕大上海里还挑不出第二个人来。”
傅连英哈哈一笑,笑完了也不知怎的,又重新将魏骏河送的那尊佛像拿起来端详了一番,表情和方才是完全不一样了,抬起眼睛,他老人家说道:“小魏,你这很有心思嘛。”
魏骏河,忽然就决定讨好傅连英了。一旦下定决心,便是极力讨好。方皎月坐在女宾席中,饭一口没吃,一双眼睛光盯着丈夫打转,就见魏骏河笑眉笑眼的,傅连英也是乐得颧骨高凸,不由得长舒一口气,心道丈夫终于是开窍了。
切下一小块牛排放在嘴里,她忽然听见唐嘉宁开口道:“皎月,快看,坐在那一桌的便是傅幼冰。”
方皎月鼓着腮帮子朝那边一瞧,果真是看见一位凤目红唇的年轻女郎,被众女宾团团围住,俨然是一副众星捧月的光景。方皎月想起自己当初在沈将军宴会上的场景,不禁笑道:“傅幼冰是谁?”
“傅将军家的老四,上海公子哥眼里的梦中情人,”唐嘉宁调笑着说道,“听说是被傅将军宠坏了,性子很是娇纵。”
“是么……”
方皎月静静打量傅幼冰,而那厢傅幼冰也感到了她的视线,将头一转,两人的目光便骤然相对了。
方皎月倒是坦然,朝那边抿嘴笑了一笑,傅幼冰却无甚表情,轻描淡写的看了她一眼过后,随即便将目光转投到唐嘉宁身上。同是大上海的名媛,她显然对处处压在自己上面的唐嘉宁更在意一些。
太太小姐们若想在打扮衣着上斗法,全要凭借晚宴后面的舞会。于是傅幼冰在看罢唐嘉宁过后,果断便起身朝傅将军走去,彼时傅将军正和魏骏河天南地北大侃特侃,斜眼见自己的宝贝来了,依旧是没有停嘴,只远远朝傅幼冰伸出一只手,示意她坐到自己的身边来。
“爸爸,舞会什么时候开始?”傅幼冰问道,将一只柔嫩小手亲昵的搭在傅连英的肩膀上,仿佛是要同父亲搂抱一下,然而一眼看到父亲面前的魏骏河,她却是登时愣住了。
“你……”傅幼冰手指掩口,显然是非常惊讶。
魏骏河第一眼并没认出她来,说来还是靠的傅幼冰手上的那枚戒指,光线虚虚一晃,他那记忆便江水倒流似的灌进大脑,脱口道:“哦!你……”
你了半天也没下文,因为他确实是不认识这位小姐。
傅连英觉得眼前这一幕很是有趣,好像不经意踏入了小儿女间的童话故事,于是便索性不说话,看两人怎么进展。而这时傅幼冰也觉得自己是失态了,稍稍站直了身子,她倨傲的射出目光看向魏骏河。她是绝不会先开口寒暄的,只等待着魏骏河和其他公子哥一样,拉起她一只手,恭敬地吻她的手背。
然而魏骏河却连伸手的意思都没有,只笑模笑样的对傅连英道:“将军,这是您家的千金?”
傅连英笑起来,将傅幼冰一只手攥进手心,疼爱的拍了拍:“对,我家老四,叫我给宠坏了。”
傅幼冰见自己受了冷落,不甘似的抽出手,硬声道:“爸爸,他是谁?”
傅连英故作威严的板着脸道:“没礼貌,这是你沈伯伯手下的魏师长,魏骏河。”
傅幼冰撇了下嘴,却是不说话了。斜开目光,她似有似无的偷偷望着魏骏河,看了片刻,她忽然发现对方讲起文明的时候,真真是一表人才,斯文气和大丈夫的男子气概糅合在一起,有一种独特的吸引力,比围绕在她身边的奶油小生不知丰富了多少层。
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涌入傅幼冰的四肢百骸,迫她开口道:“魏师长,你会跳舞吗?”
魏骏河愣了一下,然后笑道:“四小姐,打仗我行,这舞却是真不会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