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皎月依旧很平静的说:“骏河,你瞧这表还挺好看的吧。”
魏骏河抬起湿淋淋的一双大脚,毫不犹豫地道:“摘了,我以后再给你买块新的。”
“得啦,我早去洋行瞧过了,别说是一样的,就是相似的款式都没有,你上哪儿给我买去?”
“一块破表,哪儿来那么多名堂!”魏骏河伸手从床头柜里扯出来一块毛巾,恶狠狠地把脚擦了个滴水不沾,随即把毛巾往床上用力一掼,“让你摘你就摘!不听话是不是?”
方皎月把手往身后一背,就是不摘。然后嘴里叽叽咕咕吐出来一大串话,魏骏河起先还没听懂,后来两眼一瞪,他那心里登时就翻起了黑血,手一伸就要去抓方皎月:“你答应了?他妈的,什么时候?”
方皎月不退反进,干脆就在他身边坐下,俨然一副要深谈的表情:“就你跑出去行凶那天晚上,我给洛老板打了个电话。”
魏骏河深吸了口气,手里攥了个大耳光没处打,于是就一掌拍向了桌子:“你成心不给我做脸是不是?”
这话方皎月可就不爱听了,她并不是伶牙俐齿的人,然而一面对魏骏河,她那口才不知为何就突飞猛进起来。于是张嘴便开始反驳,没理也找理,一时间愣是给魏骏河堵了个七荤八素。但她口上说的条条是道,手上却是轻轻攥着魏骏河的胳膊,时不时的捏上一下,几乎是边给巴掌,边喂甜枣。
魏骏河心猿意马的被她那小手揉捏着,然而嘴里也是一刻不闲,他没太太那么多花花道理,一张嘴就是“不行”,要不然就是“太不像话”,其间他说烦了,端起杯子喝了杯水,然后又起身去撒了泡尿,回来后,就见太太小动物似的蜷在床上,继续方才的话题说道:“我整日坐在家里,不知有多无趣,好不容易能有样爱好,你也是处处阻拦,骏河,我非要被你闷死不可!”
于是魏骏河脱下皮鞋蹭上床,紧跟着回驳道:“你这叫什么爱好?做菜也叫爱好?你看看天津卫有几个小姐和你一样?跳舞也好唱歌也好,哪一样不比做菜强?”
“别提跳舞,我早就说想去跳舞,你从来就没同意过,不愿我和别人跳,自己又不肯去学,这会子却又提起来了,这叫个什么事情?”这厢方皎月滔滔不绝说罢,又从包里拿出指甲刀,开始给魏骏河剪指甲。
而魏骏河则是把她两只赤脚抓进怀里,孵蛋似的捂着。若是不提说话内容,光是远看,还真瞧不出来两人是在吵架,比如站在门外的许千,在偷看罢房内景象后,脑中几乎生出“师座太太感情实在是好”这样的感慨,然而倘若他打开门,便会立刻听到魏骏河的咆哮:“我看你这日子就是过得太舒服了!”
紧跟着方皎月就会说:“所以才要出去吃吃苦呀!”
吵到这里,便又回到了谈话的起点。夫妻吵架,大多是毫无逻辑的,经常是吵得莫名其妙,乱七八糟。最后两人吵了几个轮回,话都吵偏了,甚至连魏骏河那双臭脚也进入了谈话内容,单纯是为了吵而吵了。
中间停战了片刻,是因为方皎月的肚子很不应景的唱起了和弦,于是夫妻俩偃旗息鼓,一齐到船上餐厅吃了份油腻腻的鱼和薯条,填饱肚子一抹嘴,两人回到房间喝了杯清茶冲了冲胃里的油,然后放下茶杯,对视一眼,继续吵。
最后方皎月翻身下了床,端起地上那盆洗脚水便要往外走,魔怔了似的边走边道:“我不和你说了,你自己吵去罢。”
魏骏河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侧过脑袋将目光扎向太太的身影,方皎月手里端着他的洗脚水,走得谨而慎之,颤颤巍巍,手腕子是纤细的,背影是消瘦的,两条腿也是细细的两根橡皮柱。魏骏河下意识的呷了下嘴,忽然就笑了,抬手朝虚空中一揽:“太太,过来。”
方皎月把洗脚水递给许千,然后在一张板凳上坐下,根本不理魏骏河。然而她不理是不理,心里却是暗暗的有些懊悔,同时又想笑,觉得两人方才那样子颇像炸毛的两只公鸡,没吵出结果,光抖出了一身毛。而这时魏骏河又喊了一声:“过来吧,你当我爱跟你吵呢?”
他们确实是吵不了了,因为船此时已经要靠岸了。
靠岸时,免不了又是一场鸡飞狗跳。人实在是太多了,且好像几年没回过天津,全都蜂拥着往外面挤。及至主仆三人走到塘沽码头,身上已是湿淋淋的出了好些汗。这时候许千放下箱子,伶伶俐俐的主动跑去寻找自家的汽车夫,而这时魏骏河拉着太太守在一根电线杆子旁,呼哧呼哧的大喘气。
“三姐!”
方皎月一边喘气,一边觉着自己是幻听了,因为方才好像听见有人在喊她。
似要回应她的疑问似的,那声音又喊了一遍:“三姐!”
方皎月寻着声音极目远眺,忽然一愣,她瞧见了一个花枝招展的大姑娘,大姑娘紧紧拢着身上的双排扣外套,踮起脚尖在向她招手,正是她的四妹,方新月。
不等方皎月走过去,方新月已是箭一般蹿了过来,两姐妹甫一拉上手,方新月就带了一件惊天动地的消息,不光是惊到了方皎月,就连一边正在打哈欠的魏骏河,听罢也是立刻转身,不可置信地微微瞪圆了眼睛。
方二小姐,方皎月那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亲姐姐,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和一位副官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