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傍晚，英租界正是万家灯火之时，一辆黑色汽车缓缓停在方公馆门前。

林子均推开车门，心情沉重地走了下来。他是长手长脚的高挑个子，且还穿着一身军服，立在汽车前宛如一杆笔直的标枪。此刻，他无意识的抬头望了望二楼，帽檐压得很低，将他小半张脸都罩在阴影中，只能清楚地瞧见他紧抿的唇，和冷白的下巴。

没人说师座为什么要叫他来，可当汽车驶入英租界时，林子均就已经猜到了。

他在方公馆的铁栅栏门前停了下来，迟迟没有前进。并不是怕，也不是慌，而是心里没底。他能想象方晟廷见到自己时的表情，盛怒的对方也许还会给自己一个嘴巴，那他也是不怕的，只是担心即便挨了那个嘴巴，方晟廷也不会把方晗月交给他。

然若要他再等个五年三年，他却是绝对受不住的，天知道那日太太回门，他在充斥着方晗月气息的方公馆中是怎么度过的。他借故去行个方便离开酒席，却又像个鬼魅似的躲在大厅的窗帘后面，一站几十分钟，自己还毫不知觉，真像个疯子一样。

门口听差盯着林子均看了一会，觉得这大个子杵在门前一动不动实在奇怪的很，然而他很快认出了林子均那一身副官服色，便笑眯眯的走到他面前，说道：“您是魏师长的副官吧？快请进，快请进。”

林子均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深吸一口气，随着听差走进方家公馆。

一路走到大厅，他在微微刺目的水晶灯光下，找到了家中的几位正主。师座和太太正坐在沙发上，一个低头抽烟，一个抬头望他，满脸的欲言又止。太太对面还分别坐着一对弟妹，这两人的眼珠子从他一进门起就滴溜溜在他身上乱转，上一眼下一眼地看，几乎要用眼神把他扒个精光。

林子均任他们端详，自己则是摘下军帽，微微侧转过身，将视线投到了一张太师椅上——那里正坐着个苍白瘦弱，却样貌端正的中年男子，正是方晟廷。

方晟廷是真想给林子均一记窝心脚。

可他万没有想到，这林子均竟然是魏骏河的副官。他若真打了，那几乎就等于是打在魏骏河的脸上。方晟廷气得牙疼，越看这位副官越像个混吃胡喝的小白脸，瞪着眼睛待了片刻，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却是忽然觉得鼻子有些痒。

这可是要犯瘾的征兆，方晟廷有些急了，他绝不愿让对方看到自己的狼狈模样，便不再浪费时间，张口道：“你就是林子均？”

林子均一下子站得笔直，然后点了点头。

“你个小兔崽子！”方晟廷哆嗦着手指向林子均，“你什么时候勾引的我家老二！你一个小小的副官，居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他倏地又放下了手，嘴唇已是颤得不像话，他是真的该去吸几个烟泡了。

方晟廷毫无征兆的拂袖而去，留下林子均一头雾水，站在原地。

随即耳边忽然响起魏骏河的声音：“小林，你小子够有本事的啊。”

“师座。”林子均脸有点红，眼神也是急切的，几乎有点狗急跳墙的意思。那乌黑睫毛勾勒出一双深邃长眼，四处搜寻着方晗月的身影，魏骏河瞧着他“哧”的一笑，道：“别找了，人在楼上！这种时候，你还指望着一个姑娘家出来给你救场？”

“不，师座，我不是这个意思。”林子均急得几乎要跺脚，“我就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挨她父亲的骂？”

方皎月没好气道：“要说骂，前几天就骂完了，你现在问又有什么用？”

“哎呀三姐，”方新月终于坐不住了，毫不忌讳地走到林子均面前，对他左看右看，怎么看都觉得这位青年俊秀，且还是个沉静性子，和她二姐刚好绝配。她心中满意无比，开口便道：“既然他人都已经来啦，你就别再寻他麻烦了，我看这林副官就挺好，生得英俊，性子也不错，关键是二姐爱他，他也爱二姐，没什么比这更重要了！”

方皎月暗中翻了个白眼，她当然知道这林子均不错。可不错归不错，却也绝不能便宜了对方。她身为娘家人，母亲不在，自然理所应当要替姐姐争些道理，现在可好，全让新月这外貌协会的小丫头给拆了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