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离目的地越近,那鞭炮声便越响,顾颜丹手上出了层冷汗,心里头瞬间腾起一个可怕的想法,嘴角紧跟着就是一抽。可末了她又摇摇头——不能够的,詹妮弗和洛先生都是追求摩登的人,怎么会点鞭炮来煞风景。
正想着,汽车夫忽然一个刹车,竟是停在了路中央。顾颜丹的头险些撞到椅背,扶着脑袋不明所以的道:“怎么了?怎么停下了?”
“二小姐,开不过去啦,前面全是车!”
顾颜丹听罢,随手便摇开了车窗,就见南礼路中段大街上堆满了车,横七竖八的停在路中央,而在车的旁边,则全是人,各个身着戎装,腰杆笔直,面上却是一副嬉皮笑脸,蜂拥朝同一个方向涌去。顾颜丹瞧见此景,脑中一个照彻,瞬间就明白过来——这全都是魏骏河手下的兵!
方皎月想捏死魏骏河的心都有了。
偏生得益于洛连城的大力宣传,不少三流报社的记者端着照相机慕名前来,咔咔咔对着店内布局就是一顿狂照,如此她便不得不牵起嘴角,作出一副无比喜悦的表情来。透过玻璃,偶尔有女学生拿着宣传单一路找来,结果却被溜鞭炮炸得花容尽失,门都没进,就全跑没了影子。
魏骏河好心办坏事儿,自己还挺美,龙行虎步地走到太太面前,还伸手拨了下她的发卷,笑道:“怎么样?够热闹吧!”
方皎月侧过头躲开他的手,“太热闹了,把人都吓跑了。”
“怎么就吓跑了?”魏骏河手往身后一撩,“这不都是人吗?”
当着众人的面,方皎月并不想皱眉瞪眼,压低声音道:“哪里有人,全是你的兵!”
“什么话!我的兵不是人?”
这话题若再延续下去,定是又要演变成无味的吵架,方皎月闭了嘴,索性不再多说,魏骏河就是好面子,全天津卫的人都知道他太太要开餐馆,自然是怎么热闹怎么来。方皎月说服不了他,却又觉得满心对不住洛老板,余光一瞟,却是一愣,只见洛连城扳了把高脚凳坐在吧台后面,翘着二郎腿一脸惬意,再看那腮帮子,依旧是鼓的,里头不知含了多少块糖。
他不着急,是因为知道骚乱的地方还在后头,这想法一出,外面紧跟着就是一阵急促的喇叭响。
洛连城脊背一挺,跳下椅子就往外走。
洛连城那在日租界经营俱乐部的老大哥,到了,到虽到,却被魏师的车堵了个水泄不通。他急了,吩咐汽车夫对着喇叭一顿狂按。洛连城就在这此起彼伏的鸣笛声中,满面春风的迎了过来,老大哥甩掉墨镜,咆哮道:“前面这他妈的怎么回事儿,老弟,我好心来给你捧场,半道就被你给堵上了,这你可就不厚道了啊!”
洛连城笑道:“嗳,我这不是来接你了吗?”
“嗬——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是不是?”
“那倒不必。”洛连城一口嚼碎了嘴里的水果糖,说着就要将这位老大哥引到馆子里去,可一偏脑袋,他忽然就看到了顾颜丹。
“顾小姐!”他径直朝对方走去。
顾颜丹刚关好车门,准备提着裙子自己走过去,听到这一声叫唤,她那背登时就挺直了,脸上不知风云变幻了多少次,等转过身时,已恢复了一派平静。她平静,洛连城更是绅士,嘴里的糖已经彻底咽进肚里了,此刻他眉目深邃,笑容浅淡,微微颔首,道:“顾小姐,真高兴你能来。”
“正好有空。”顾颜丹也是礼貌一笑,然后说:“皎月在么?我是专程来看她的。”
“自然是在的,顾小姐随我来吧。”
洛连城那位老大哥老远就瞧见了顾颜丹那抹倩影,心中本还暗叹连连,道洛连城很是有些本事,然而当那姑娘走近了,他才发现是顾云龙的闺女,嘴一抿,登时就唏嘘起来,具体唏嘘什么,他也说不大清楚,总之是觉得有点可惜。
顾颜丹一进“月城”,霎时就愣住了。
为保险起见,方皎月将那些圆桌上的瓷杯瓷碟全都锁进柜中,大兵张牙舞爪的占据了店内每个角落,勾肩搭背好不热闹。魏骏河在这事上面,和太太的心实在是不齐,他瞧着这热闹挺好,奈何方皎月只觉得太阳穴嗡嗡直跳。
陶碧树忙疯了,端着一大铁盘子点心,险些就撞上了人。一抬头,却是个十分漂亮的摩登女士,摩登女士并不看他,目光直直落向吧台,叫道:“詹妮弗!”
方皎月和顾颜丹,难兄难弟一样迅速拉在了一起。
魏骏河瞧见这一幕就笑了,不过两个身段相仿的漂亮姑娘聚在一块,这场面倒是很赏心悦目,连周围大兵都不由得安静了几秒。而这个时候,洛连城那位老大哥却是忽然朝魏骏河走来,点头微笑一鞠躬:“魏师长,您好啊。”
魏骏河眼睛一垂,对着他仔细扫了一遍,与其说是不认识,倒不如说是见都没见过。
所以他也就只“嗯?”了一声。
老大哥七绕八绕,时不时蹦出一个久仰,洛连城在后面瞧着,倒是见怪不怪,他们这种机会主义型商人,逮着机会就爱和军界搭关系。即便是对于魏骏河,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然而最近沈将军放了话,南边桂系近来蠢蠢欲动,谁也不许趁这个节骨眼瞎折腾。
老大哥碰了一鼻子灰,倒也不怎么在意,拉开张椅子同洛连城扯皮去了。而魏骏河那边,因为突然想起了沈将军,却是一下子就沉默起来。虽说桂系那边总是擦枪走火,但还不至于打起来。可话说回来,要是真打过来了呢?沈老是派杜宪或者是别人上,还是他上?
这是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