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碧树要从她手中接过大铁盘子,方皎月怕烫着他没给,两人你抢我闪的一路走回厨房,又一路走到吧台,陶碧树拉开玻璃柜,方皎月便将那新烤出来的芝士面包夹出来摆好,一边听陶碧树在她耳边碎碎念道:“那客人刚一坐下,还什么都没点,就问咱这家店的老板是谁,先是猜魏师长,后来又猜是你,仙姑,你说这奇不奇怪?”
方皎月抹了把汗,将玻璃柜关好,随即站起来瞧着陶碧树:“碧树,好好干活,累了就歇着,别管那么多……”话才说一半,她忽然觉得面皮一阵阵发紧,下意识的抬起头一看,登时就对上一双黑色眼睛。
方皎月当时心里就是一紧,同时又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奈何有礼帽遮着,她也就只能看个大概,具体长什么模样,依旧是不清楚。压低了声音,她道:“就是那人?”
陶碧树点头,“这人太奇怪了,他还点了咱店里最贵的东西呢。”
方皎月忍不住笑了:“大冬天的,他也不嫌冷?”
“可不是吗?”陶碧树跟着嘀咕,嘀咕了没两声,就发现身边仙姑不见了。猛地抬头,就见方皎月直直朝男人走去,他登时吓出了一后背大汗,赶紧跟着就凑了过去,恰好听见方皎月对那男人道:“先生,您点的东西准备时间比较长,您介意多等一会儿吗?”
方皎月一边说着,一边慢慢侧过脑袋,想去瞧对方的样子,冷不防男人突然开口道:“你是谁?”
方皎月吓了一跳,好在脑袋转的还算快:“我是厨子。”
“厨子?”
男人抬头,透过额发和帽檐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个人,然而脸还没看清楚,却先发现了对方那颊上沾着的面粉,脸本来是粉白的,如今却成了大块交错的拼图。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随即又恢复平静,道:“你是魏太太?”
方皎月笑道:“先生,你觉得魏太太会来这里当厨子吗?”
男人没说话,依旧静静的看她。方皎月今天穿了身很普通的短旗袍长裙子,然而样式普通,面料却很是高级,精致的领子从白围裙中探出来,是淡淡的一圈鹅黄。而这时他邻桌的西洋老头子忽然举了举手里的咖啡杯,用蹩脚的中文说道:“魏,再来一杯。”
方皎月一愣,当即大窘,飞速朝这边瞟了一眼,到吧台拿咖啡壶去了。
临转身的那一刻,男人发现她耳根子是红的,小小的两个耳垂,亦是浸血的两枚白玉。有些懊丧的拿来了咖啡壶,她替老头子又满满的斟上一杯,再也没朝他这边看一眼。
然而十五分钟之后,方皎月却是再度朝他走了过来。同时手里还端着个大盘子,盘子里高高摞了不少东西,陶碧树在身边打下手,先将那酒精小火锅端到桌子中央,再将那几碟子冰淇淋巧克力环绕着火锅码好,又替男人摆好盘子,勺子叉子以及刀,这才算完事。
“这是什么?”男人问道。
陶碧树答:“先生,这是您点的冰淇淋火锅呀。”
男人动也没动,沉默了许久,道:“我没吃过。”
“没吃过还点……”陶碧树心道,不过同时也犯了难,他几乎是见也未见过这玩意,更别提吃了,扭头问方皎月道:“仙姑,这怎么吃啊?”
方皎月依旧是处在一个大窘的状态,也没说话,直接走到桌边拿起叉子,戳起一个冰淇淋球就浸没在火锅中,再抬起叉子时,就见那冰淇淋球外罩着一层巧克力熔浆,有黒有白,有热有凉,瞧着真是相当馋人。
方皎月支着叉子,刚想问男人学会了没,不想男人会错了意,见她支楞楞的将那冰淇淋球悬在他嘴边,便皱了皱眉一张嘴,就着方皎月的手便咬了一口。
陶碧树懵了,而方皎月的手猛地一抖,幸好是没把那叉子甩到对方的西装裤上。这一大桌子花里胡哨本就惹眼,早便吸引了四周无数目光,两人这一喂一吃,更是暧昧非常。然而那男人表情却是相当的平静,慢慢将那冰淇淋吞下,他从方皎月手中接过叉子,皱眉道:“我自己来吧。”
方皎月颇想把那叉子直接戳在他脸上。
男人很是愉快的吃完了这一锅冰淇淋。
这么说,并不是他全程面带微笑,实际上他自始至终,连嘴角也不曾牵过一次。然而他吃得很快,瞧着是分外享受,陶碧树看到这一幕,跑去厨房乐颠颠的向方皎月汇报,等出来时,却发现男人已经走了,桌上放了两张二十块钱巨款,和一堆空盘子。
陶碧树还没来得及惊讶,魏师长的汽车却是一路横冲直撞,刹到了“月城”门口。
魏骏河还没来得及下车,忽然透过汽车玻璃,他瞧见了一个高挑体面的背影,对方那脚一跛一跛的,显得很有些滑稽。魏骏河若有所思的瞧了一会儿,当然是一笑置之,随即推开车门,夹带着一身寒风,大刀阔斧的便走进了“月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