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骏乔直到现在还没有什么太大的觉悟。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清醒过来的，总之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躺在杜太太小公馆的大床垫子上，身上遮了条鸭绒被子，里面则是光溜溜只剩一条遮羞裤衩。说实话，魏骏乔到现在脸皮子已然是很厚了，瞧见这种情况他倒是自然，一昂脑袋，慢慢看住了倚在门口将他当画似的观赏着的杜太太，闷声说道：“我又来了？”

杜太太轻轻一笑，端着咖啡杯款款走了过来，一面爱怜的揉着他那头发，一面道：“可不是吗？不过这一回，把你带过来可花了我好大一番功夫。”

魏骏乔抬了下眼睛，眉头拧紧，是个不解其意的模样，张了张口，他“啊？”了一声。

杜太太嗔怪着道：“你那位亲爱的嫂子，魏太太，她在俱乐部那边堵着我，死活是不让我带你走呢！”

魏骏乔那脸瞬间就白了。

倏地一下，他已是从床上跳了下来，光溜溜像只急了眼的猴子。猛地看住杜太太，他终于是慌了，飘飘然的神智在这一刻全部归于原位，脱口叫道：“嫂子？你看见我嫂子了？！”

杜太太心情本来不错，如今瞧见他这副孬样突然就有些来气了，放下咖啡杯子，她横眉竖眼的道：“怎么，连你也怕她？”

魏骏乔再也不同她罗嗦了，他如今头脑清醒，举止更是再矜持不过，再正经不过，环视四周，他忽然觉得这房间无比肮脏，连同眼前的杜太太也变成一块白嫩肥肉——起码原来他还觉得是块好肉，此刻就再也不是了。手忙脚乱的套上衣裤，他一边与脖颈上的领结纠缠，一边说道：“杜太太，再会。”

杜太太当初看上魏骏乔，正是因为这青年举手投足间那股子青涩的严谨正经，此刻对方忽然冷淡下来，她反而面目和悦了一些，挂着笑走到魏骏乔面前，说道：“我上次同你提起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瞧你今天那狼狈样子，若是早早答应了，还至于喝不起一瓶洋酒吗？”

魏骏乔身子一僵，“我……还没有考虑好。”

杜太太笑了一下，很洋派的挑眉耸了耸肩，她眼睁睁的瞧着情人仓皇而去，倒也没什么所谓，推门进屋，她倒在床上便睡。

然而她轻轻松松就入睡了，方皎月却是不能，方皎月顶着一身薄睡衣，肩上批了件斗篷，愣愣的瞧着站在面前的小叔。

今日在俱乐部时，魏骏乔还是个蓬发垢面的模样，那时她还没瞧出对方的憔悴来，现在对方冷不防站在灯光下，那脸孔上的变化是再也遮不住了。她吓了一跳，几乎要认不出这位小叔来，其实魏骏乔的变化并不很大，只是黑眼圈很深，看着宛如鬼魅，同往日里那活泼撩闲的样子实在有些出入。

犹豫了一下，她直接问道：“小叔，你今天在俱乐部，究竟是怎么回事？”

魏骏乔干笑了一下：“我……我喝多了。”

然后他抬眼望向方皎月，就见对方两只杏眼担忧的瞧着自己，射出来的目光像是两束埃克斯光线，把他身上那些肮脏之处照得无处可藏。

嫂子多干净啊，曾几何时他也和对方一样干净，是个胸无大志傻呵呵的少爷公子。其实他还是爱嫂子的，这爱让他不得不捏住最后几分自尊——他什么都不能说。

方皎月皱了眉头，仿佛是不太相信，魏骏乔如今已不再缠着她了，两人之间也不会再有那些刻意为之的距离，走近一步，她轻声道：“怎么就喝多了呢？小叔，我记得你以前从不会去这些地方的，你若有什么难处，大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

魏骏乔一怔，面孔忽然扭曲了一下，似乎是要哭，但又拼命忍住了，摇了摇头，他道：“不用了，嫂子，我很好。”

方皎月叹了口气，说：“好，那我就信你一回。不过有一件事我可要问清楚，今天把你从俱乐部带走的那位女士，是哪一位？该不会就是你先前提到的那位女朋友吧？”

说到这里，魏骏乔几乎无地自容，难堪似的一摆手，他道：“嗳，嫂子，你别问啦，说了你也不懂……”

说罢他装模作样的打了个气吞山河的大哈欠，说是困了，然后转身便往走廊拐角走去。方皎月也无法，目送他一路走到走廊尽头，刚要转身回房，却听见魏骏乔那边忽然刹住脚步，喝道：“你？你不去睡觉，站在这儿干什么？”

紧跟着便传来严雪梅的声音：“我、我听见二爷回来了，便想上来问问二爷有什么需要的……”

魏骏乔道：“是吗？那么多下人装聋作哑，就你一个伶俐？我是不是还该赏你一番啊？”

“不、不用了！二爷如果没什么吩咐，那我……”

听到这里，方皎月已是关上了房门，她忽然有点想笑，后来又觉得实在是没什么好笑的，便又老老实实回到屋中。

钻回被窝，她也不管会不会惊动魏骏河，使劲一抖被子，全卷到了自己身上。动静这么大，自然就吵醒了枕边人，说是吵醒，那也不全对，魏骏河只是掀了掀眼皮，看全了方皎月的眉毛鼻子眼后又闭上了，也不介意身上有没有被子，只伸长手臂去揽人，却没揽动。

他在温香软玉的气息中“嗯”了一声，含糊说道：“不睡了？”

方皎月心里翻个白眼，开口便是凉飕飕的调子：“我睡不睡，关你什么事？”

魏骏河本是半睡半醒，听到这话立刻就睁开了眼，撑着一边胳膊支起上半身，他先是拉开电灯，随后便凑近去瞧方皎月的脸，就见太太面无表情地平躺在那儿，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脸上没什么大表情，但就是看着不大高兴。

魏骏河不确定，正要再看，方皎月一掌拨开他的脸，“看什么看？没在芍药居看够姑娘？”

对自己逛芍药居一事，魏骏河根本毫无自觉，所以此刻感到尤其莫名其妙，在他看来那都是公事，他是去和杜宪谈军务去了，至于地点选在芍药居，不过是锦上添花嘛！

可原地坐在床上沉思片刻，他望着太太的小脸，感觉此时应该哄一哄对方，但又不知道怎么哄，而且总觉得屁大点事儿，这也要拿出来说？

魏师长在家横行惯了，过去五年又过得顺风顺水，已经许久没受过谁这般冷脸，慢吞吞地从床头摸起一根烟叼在嘴里，他刚要点燃，又把烟吐了出来——也不知道是担心熏到了方皎月，还是怕她再拉脸。

下一秒，他又在心中反驳了自己，我怕她干什么？可是看着太太鼓起来的脸蛋，他到底也没点燃那根烟。

“生气了？”魏骏河没哄过人，嘴角露出一点生硬笑容，试探着去扳方皎月的肩。可手指还没碰着她的衣裳，就被她“啪”地一声打了回来。

“别碰我。”

“不碰你？”魏骏河黑了脸，牛脾气也拱了上来，“我是你男人，我不碰你谁碰你？”

方皎月索性闭上了眼：“你脏。”

魏骏河闻言一愣，脏？他当真低头开始审视自己，昨晚上床前他还特意洗了个澡，身上堪称芬芳，仿佛要证明自己似的，他把胳膊直直探到方皎月面前：“脏什么，你闻闻，香得很！”

方皎月这时也不躺着了，猛地坐直身体，还拉来一个大枕头挡在两人中间，她看着旁边墙壁，看地板，看窗外的夜空，就是不看魏骏河。

“你睡别的女人，在我这里就是脏了。”

“扯淡！”魏骏河腾的也坐了起来，活了二十几年，他还从没听过这种道理，别说他昨天没睡芍药居的姑娘，就是睡了，在他心里也不算什么——十多年都在兵戎度过，身边哪个友人不是吃喝嫖赌，大老婆小老婆排排坐，他家里就一个太太，小老婆连个毛都没有，堪称洁身自好，怎么在方皎月这儿就脏了？

他感觉方皎月在故意跟自己对着干，隐隐的就要发火，可盯着太太的脸看了半晌，他发现那双素来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蔓上了血丝，方皎月一向血气足气色好，这会却是小脸苍白，发丝蓬乱，红红的眼里仿佛含着水光，看着几乎有点可怜了。

方皎月哪怕贴了一脸的黄瓜片入睡，可因为做了噩梦，依然没睡好。

她不知道自己看起来很憔悴，只想痛痛快快把魏骏河骂一顿，或者两人狠狠吵上一架也好，结果魏骏河也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看了她半晌，腾起来的火居然自己灭了，一把扔掉她怀里的枕头，他强行把人扯到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