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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归途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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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特部的寿宴持续了整整十日。

十日里,巴图仿佛置身于一场精心编织的巨大幻梦。白日有赛马、摔跤、射箭等层出不穷的竞技,夜晚则是永不落幕的盛大宴饮。美酒如河,烤肉如山,衣着华丽的贵族们高谈阔论,舞姬的彩袖旋成迷离的光晕,乐师的弹唱与宾客的喧笑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掀翻那华美巨帐的穹顶。

巴图谨记诺敏额吉的叮嘱,如履薄冰。她像一个最精密的部件,嵌入这场东部盛典的运转中。在竞技场上,她既不过分张扬,也不刻意藏拙,箭术、骑术、乃至需要巧劲的少年摔跤,她都表现得可圈可点,尤其是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赢得了包括老首领额尔敦在内的不少赞誉。在宴席上,她守礼寡言,面对各路人物的试探和机锋,总能以恰到好处的微笑和谨慎得体的应答应对过去。对于那些关于西部局势、关于勃日帖阿布与赫连部争端的旁敲侧击,她一律以“年幼不知”、“父亲自有安排”等说辞轻巧挡回。

没有人能从她那张平静无波的小脸上,窥探到丝毫真实情绪。

她就像一株生长在岩石缝隙里的小草,看似柔弱,却将根系紧紧抓住每一寸可供生存的土壤,沉默而顽强地迎着来自各方的风雨。

十日下来,连最初对她抱有审视和轻慢态度的东部贵族,也不得不承认,这位乌洛兰部的小王子,确实有几分不凡。当然,这种“不凡”也引来了更多的关注,和潜在的、更加隐蔽的算计。巴图能感觉到,在某些觥筹交错的间隙,在那些热情笑容的背后,总有一些目光如冰凉的蛇信,在她身上逡巡。

特木尔舅舅待她始终亲切,但那种亲切如同打磨光滑的玉石,触手生温,内里却坚硬冰冷。巴根舅舅则直爽许多,会拍着她的肩膀夸她“像我们辉特部的儿郎”,但巴图知道,这份认可,很大程度上源于她“表现良好”,没有给辉特部丢脸,也没有带来预料中的麻烦。

真正的亲近和接纳?在东部这个庞大而复杂的利益共同体中,这或许是比猎场上射中雄鹿更难获取的东西。

终于,寿宴落幕。诺敏额吉婉拒了额尔敦和特木尔再留些时日的建议,言明乌洛兰部事务繁多,需早日返程。额尔敦没有强留,只是临别前,将巴图单独叫到身边,苍老的手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佩,看了她许久,才缓缓道:“孩子,草原很大,路也很长。记住,你是乌洛兰部的狼,身上也流着辉特部的血。有时候,血缘不只是一条线,也是一张网。用得好,它能托住你;用不好,它也会缠住你。”

他将那枚玉佩放入巴图手中:“这个,给你。算是外祖父给你的见面礼。戴着它,或许……能让你母亲安心些。”

巴图握着那枚犹带老人体温的玉佩,心中五味杂陈。她恭敬地行礼道谢,没有多问一句关于“母亲”的话。整个辉特部,无一人提及柳娘,仿佛那个汉女从未存在过。额尔敦此刻含糊的言辞和这枚玉佩,已是某种极限的暗示。

返程的队伍比来时更加庞大。辉特部回赠了丰厚的礼物,装满了好几辆勒勒车。此外,特木尔还派了一支二十人的辉特部骑兵,由巴根率领,“护送”诺敏和巴图返回,并“顺道”与乌洛兰部商议一些“互通有无”的事务。

名义上是护送和友好往来,实则不乏监视和进一步试探的意味。

归途的气氛,比来时更加微妙。

诺敏额吉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大多数时间都在车内闭目养神,或翻阅书籍,与巴根交谈时,也多是礼节性的寒暄。巴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再像来时那般随意说笑,只是尽职地指挥着队伍,安排宿营警戒。

巴图大部分时间也待在车里,偶尔下车骑马透透气。她与巴根舅舅带来的辉特部骑兵几乎无交流,那些年轻武士看她的眼神,好奇中带着疏离,偶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毕竟,在他们眼中,西部是荒僻之地,乌洛兰部虽勇猛,却也“粗鄙”。

旅途过半,再次经过那片丘陵林地交错的区域时,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格日勒几乎将警戒提到了最高级别,乌洛兰部的护卫和辉特部的骑兵混合编队,将诺敏和巴图的毡车护得铁桶一般。

然而,预想中的袭击并未发生。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那支警告般的响箭,仿佛只是幻觉。

但越是平静,越让人心头发毛。

这天傍晚,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天色阴沉,北风呼啸,卷起地面的雪沫,气温骤降,似乎一场暴风雪正在酝酿。

营地里燃起数堆篝火,驱散寒意。巴图裹着厚实的皮袍,坐在靠近诺敏额吉帐篷的火堆旁,小口喝着热腾腾的肉汤。巴根和格日勒在不远处低声商讨着明天的路线和天气。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外围巡逻的辉特部骑兵急匆匆跑来,在巴根耳边低语了几句。巴根脸色微微一变,起身对格日勒道:“格日勒老哥,西边两里外发现可疑踪迹,像是大队人马停留过的痕迹,痕迹还很新,不超过半日。我带几个人过去看看。”

格日勒眉头紧锁:“这天气……小心为上。多带些人。”

“不必,只是探查,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巴根摆摆手,点了五个精干的辉特部骑兵,翻身上马,迅速消失在渐浓的暮色和风雪前兆中。

营地里的气氛陡然凝重起来。格日勒加派了岗哨,命令所有人提高警惕,武器不得离身。诺敏额吉也走出了帐篷,面色沉静地望着巴根消失的方向,手中捻动着佛珠。

时间一点点过去,寒风更烈,天空中的铅云越压越低,细小的雪粒开始零星飘落。巴根一行人却迟迟未归。

“不对劲。”格日勒走到诺敏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大妃,我们可能被盯上了。巴根将军这么久没消息,怕是遇到了麻烦,或者……”

“或者什么?”诺敏问。

“或者,那踪迹本身就是个诱饵。”格日勒眼中寒光一闪,“想把我们的护卫力量调开一部分。”

诺敏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传令,所有人立刻收拾,准备连夜拔营!不要等巴根了,我们往东南方向走,那里有一条岔路,虽然绕远,但地形相对开阔,不易设伏。”

“是!”格日勒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然而,命令刚刚传下去,营地外围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呼,紧接着是兵刃交击的锐响和更多人的怒喝!

“敌袭——!”

凄厉的警报划破寒冷的夜空!无数黑影如同从地底冒出的幽灵,从营地三面的黑暗中猛地扑出!他们穿着杂乱的皮袄,脸上蒙着布,手持弯刀、弓箭,沉默而迅猛地冲向营地!

不是小股的试探,而是有预谋的、规模不小的突袭!

“保护大妃和王子!”格日勒须发皆张,怒吼着拔出长刀,率先迎向扑来的敌人!乌洛兰部的护卫们反应迅速,立刻结成圆阵,将诺敏和巴图的帐篷护在中心,与冲来的蒙面袭击者厮杀在一起!

辉特部的骑兵失去巴根指挥,略显慌乱,但毕竟训练有素,也很快投入战斗。

厮杀瞬间进入白热化!刀光剑影在跳跃的火光中闪烁,金属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不绝于耳!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来!

巴图被诺敏一把拉进帐篷,托娅和另外两名侍女脸色惨白,却坚定地挡在帐门前。

“额吉!”巴图的心脏狂跳,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摸向腰间,握住了那把贴身藏着的、磨得锋利的匕首。

诺敏的脸色在晃动的帐内阴影中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冷静锐利。她快速扫视帐内,一把扯下挂在帐壁上的、装饰用的短柄猎斧,塞到巴图手里:“拿好!如果……如果真的有人冲进来,不要犹豫!”

然后,她看向托娅:“托娅,你带她从后面通气孔出去,躲到勒勒车底下!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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