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特部为诺敏大妃和巴图王子准备的客帐,宽敞华丽得令人咋舌。
帐内铺着厚实柔软、织着繁复吉祥图案的羊毛地毯,矮榻上覆着光滑的貂皮,四角悬挂着精致的铜灯,灯油燃烧时散发出淡淡的松香。帐帘是染成靛蓝色的厚毡,边缘缀着细小的银铃,风过时发出清脆的低响。侍女仆从来往无声,奉上的奶茶香气扑鼻,点心精巧别致,处处显露出东部大部落的富庶与讲究。
巴图坐在榻边,小口啜饮着奶茶,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比起乌洛兰部的粗犷实用,这里的一切都透着精心雕琢的痕迹。连空气里弥漫的香料味,都似乎更加细腻复杂。
诺敏额吉正在和负责照料他们起居的一位中年女官低声交谈,询问着老首领的身体状况和寿宴的筹备情况。她的神情放松了许多,带着回到娘家的从容,但眼底深处那一抹警惕,并未完全消散。
“巴图,”诺敏打发走女官,转向她,“这一路你也累了,先好好歇息。晚些时候,你外祖父可能会想见见你。”
“是,额吉。”巴图放下茶杯。她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果然,傍晚时分,老首领派人来请。巴图换上了一套诺敏额吉特意带来的、符合东部审美的靛蓝绣银边新袍,头发被侍女仔细梳理过,用一根简单的银带束起。镜中的少年,眉目清朗,身形挺拔,虽然年纪尚幼,却已有了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气度。只是那略带清秀的轮廓,依旧隐约可见其生母的影子。
诺敏看着镜中的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伸手替她正了正衣领,低声道:“记住额吉的话。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保持你的礼节和镇定。外祖父是疼我的,但辉特部……不止有外祖父。”
巴图郑重点头:“我明白。”
老首领的议事大帐,比勃日帖阿布的还要宏伟数倍。帐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皮革、檀香和一种属于老年人的、略带药味的气息。帐中主位上,坐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人,正是辉特部首领,诺敏的父亲,巴图的外祖父——额尔敦。
老人精神矍铄,一双眼睛虽有些浑浊,却依旧锐利,此刻正带着审视和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看着跟在诺敏身后走进来的巴图。
“父亲。”诺敏上前,行了大礼,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女儿回来了。”
“好,好,回来就好。”额尔敦的声音苍老而温和,他示意诺敏起身,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巴图。
巴图上前几步,按照东部最庄重的礼节,深深拜了下去:“外孙巴图,给外祖父请安,恭祝外祖父福寿绵长,松柏长青。”
她的声音清亮,行礼的姿态标准流畅,不卑不亢。
帐内还有其他几位辉特部的长老和贵族,此刻目光也都聚焦在这个第一次踏入东部核心的乌洛兰部小王子身上。有好奇,有评估,有不以为然,也有深藏的算计。
额尔敦打量了巴图半晌,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里带着长辈的慈和,却也掺杂着首领的考量。“起来吧,孩子。走近些,让外祖父好好看看。”
巴图依言起身,走到额尔敦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垂首,态度恭敬。
“像,又不像。”额尔敦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然后转向诺敏,“敏儿,你把他教得很好。”
诺敏微微欠身:“是父亲教导有方,女儿不敢居功。”
额尔敦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巴图平日的学习、骑射,甚至问了她对几首简单草原诗赋的理解。巴图一一作答,言辞清晰,态度谦逊,偶尔引用一两句诺敏额吉路上教过的东部典故,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卖弄,又展现了良好的教养。
帐内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几位长老也随口问了几个问题,巴图谨慎应对,滴水不漏。
就在这时,帐帘一掀,一个洪亮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听说诺敏姐姐带着我的小外甥到了?可得让我好好瞧瞧!”
随着声音,一个身材高大、面容与巴根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威严深沉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他约莫四十出头,穿着华丽的紫色锦袍,腰间佩着一柄镶嵌宝石的弯刀,龙行虎步,气场强大。正是诺敏的兄长,辉特部未来的继承人,巴图的舅舅——特木尔。
特木尔先向额尔敦行了礼,又热情地与诺敏寒暄,最后才将目光落在巴图身上。他的笑容爽朗,眼神却如同鹰隼锁定猎物,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这就是巴图?果然一表人才!”特木尔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巴图的肩膀,力道比巴根更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听说骑射很厉害?不愧是勃日帖妹夫的儿子!明日寿宴前的围猎,可要好好表现,让东部的儿郎们也见识见识我们西部勇士后代的风采!”
他的话看似鼓励,却将巴图直接定位为“勃日帖的儿子”和“西部勇士后代”,无形中强调了她的外来者身份和可能隐含的“不够纯粹”。
巴图感觉肩膀被拍得生疼,却面不改色,微微躬身:“舅舅过誉了。巴图年幼,骑射粗浅,明日还请东部各位兄长多多指教。”
“哈哈,好!不骄不躁,有气度!”特木尔大笑,目光却转向额尔敦,“父亲,您看这孩子如何?明日围猎,不如就让他跟着巴根他们那一队年轻人,一起下场试试?”
额尔敦捋着胡须,沉吟片刻,看向诺敏:“敏儿,你觉得呢?”
诺敏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脸上却带着得体的微笑:“全凭父亲和兄长安排。巴图能有机会向东部各位青年才俊学习,是他的福气。”
“那就这么定了。”额尔敦点头。
巴图心中一沉。明日围猎,绝非简单的“试试”。在无数双眼睛注视下,在可能潜藏着各种心思的“同伴”中间,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解读。表现太好,或许会引来嫉妒和更深的敌意;表现不佳,则会坐实“西部来的、血统不纯的弱者”之名。
这是一场无法回避的试炼。
从额尔敦大帐出来,天色已完全暗下。辉特部营地华灯初上,丝竹之声隐约可闻,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但巴图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
回到客帐,诺敏挥退侍女,帐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额吉,明日围猎……”巴图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