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在草原的风雪与马蹄声中呼啸而过。
十二岁的巴图,身量已如春日抽条的青杨,拔高了一大截,虽未完全脱去少年的单薄,但常年严苛训练铸就的筋骨,已显出清晰流畅的线条。皮肤是草原阳光与风沙共同打磨出的蜜铜色,唯有脸上,还隐约残留着几分属于孩童的柔和轮廓。
他继承了勃日帖的深刻轮廓与鹰隼般的眼神眉骨隆起,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初显硬朗,不说话时,唇线抿成一道坚毅的直线,看人时,目光沉静锐利,已隐隐有了几分勃日帖不怒自威的影子。可偏偏,那双眼尾微微上扬的眼睛,以及眉宇间偶尔掠过的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静与克制,却悄然泄露了另一份来自遥远江南水乡的血脉馈赠——一种糅合了草原粗犷与汉地柔美的、近乎矛盾又奇异地和谐的特殊气质。
这气质让他即便站在一群纯血草原少年中,也显得格外不同。不再是幼时的“异类”标签,而逐渐成为一种独特的、令人难以忽视的存在。
四年间,变化的不只是外貌。
诺敏额吉的经史典籍、部落权谋,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勃日帖阿布亲自指派的老兵教头们的狠辣战场搏杀术、小队指挥、地形勘察、乃至审讯俘虏的技巧,他也咬着牙一一啃下,身上大小伤疤增添了数十处,眼神却愈发沉静锐利,如同被反复淬火的刀胚。
而最深刻的淬炼,来自于战场。
十一岁那年秋天,赫连部联合几个不满乌洛兰部商路份额分配的小部落,再次挑起争端,冲突迅速升级为一场中等规模的战事。勃日帖亲率精锐出征,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带上了巴图。
“乌洛兰部的继承人,不能只活在帐篷和训练场里。”出征前夜,勃日帖在主帐中对她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去看看真正的战场,闻闻血的味道,听听刀砍进骨头里的声音。”
于是,巴图第一次远离了营地的庇护,踏入了那个充斥着铁锈、硝烟、惨叫与死亡的炼狱。
他骑在朝鲁背上,跟在父亲的黑甲亲卫队中,看着两股钢铁洪流在秋日枯黄的草原上狠狠对撞。箭矢如蝗,刀光似雪,战马嘶鸣着倒地,勇士怒吼着扑上,然后悄无声息地变成一具具残缺的尸体。鲜血浸透泥土,染红草根,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腥甜。
他看到了一个年轻的乌洛兰部骑兵,胸口插着敌人的长矛,却依旧死死抱着敌人的马腿,直到被马蹄踏碎头颅;他看到赫连部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被砍断了一条胳膊,倒在血泊里,眼睛茫然地望着天空,嘴里喃喃喊着“额吉”;他更看到了战后清扫战场时,那些被焚毁的毡帐,失去父亲、丈夫、儿子的女人和孩子空洞而绝望的眼神,听到了他们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泣。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深处。恐惧、恶心、悲悯……种种情绪翻涌,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吐,没有哭,甚至没有移开目光。他就那样看着,牢牢记住每一幅景象。
勃日帖偶尔会策马来到他身边,什么也不说,只是冷冷地看着战场,又看看他。他的眼神里,没有父亲对儿子的担忧,只有首领对继承人的审视,仿佛在等待他崩溃或退缩。
巴图迎着他的目光,握紧了缰绳,背脊挺得笔直。
战后回营,他连续几夜被噩梦惊醒,浑身冷汗。但白日里,他依旧准时出现在训练场,挥刀、射箭、摔跤,动作甚至比以往更加狠厉、精准。诺敏额吉发现了他的异样,却没有多问,只是在他又一次半夜惊醒后,默默地坐在她床边,哼起那首古老的摇篮曲,直到他再次沉沉睡去。
那次战役,乌洛兰部惨胜,但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巴图因“临阵不慌,表现沉稳”,第一次得到了勃日帖在公开场合的、极其简短的肯定。
自那以后,勃日帖似乎认可了他初步的战场资格。接下来的几次小规模冲突和边境摩擦,只要情况允许,他都会带上巴图。巴图也逐渐从最初的旁观者,变成了可以带领一小队斥候执行侦察、骚扰任务的“小头目”。其木格、苏赫、巴雅尔自然紧紧跟随在她身边。四个少年在血与火的边缘飞速成长,默契日深,也结下了真正生死与共的情谊。
四年间,关于那位未婚妻塔娜格格的消息,也断断续续传来。她似乎越发耀眼,不仅骑□□湛,更开始参与哈尔哈部部分内务管理,展现出过人的聪慧与手腕,在东部年轻一代中声名鹊起,甚至有了“草原朝阳”的美誉。每当听到这些消息,巴图只是默默记下,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他知道,那个骄傲的少女,也在以她的方式,变得更强。未来的相逢,或许会比初见时,更加……精彩。
而部落内部,暗流从未平息。勃日帖年岁渐长,威严日重,但鬓角白发也日益明显。几位叔叔和几个日渐长大的堂兄弟,心思越发活络。赫连部等外部威胁也如同附骨之疽,时不时发作。乌洛兰部这艘大船,看似稳固,实则航行在布满暗礁的水域。
十二岁生辰刚过不久,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巴图照例早起练刀。刀风破空,带着四年来沉淀的狠劲与精准。汗水顺着她棱角渐显的下颌滴落。
“巴图王子!”一名勃日帖身边的亲卫匆匆走来,躬身道,“首领召您即刻去主帐议事。”
巴图收刀,抹了把汗,心中微凛。这个时辰,不是例行议事的时候。
主帐内气氛凝重。勃日帖端坐主位,面色沉郁。下方站着几位心腹将领和长老,其中一人身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和尘土,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
“巴图,过来。”勃日帖看到他,示意他站到前面。
“阿布。”巴图行礼。
勃日帖指了指那个风尘仆仆的将领:“阿古拉,你把情况再说一遍。”
那名叫阿古拉的将领沉声道:“首领,王子。昨夜,我们派往南边与‘昭人’暗中交易的商队,在距离边境百里的‘黑石谷’遭到伏击!货物被劫,护卫队二十三人,只逃回来五个,其余人……全部罹难!对方下手狠辣,不留活口,但根据逃回来的人描述和留下的痕迹看,不像是寻常马匪,更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伪装!”
“昭人?”一位长老惊疑道,“我们与昭人边境守将一直有私下往来,互惠互利,他们为何突然翻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