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蜷缩在石头后面,尽量保存体温,眼睛死死盯着烽火台的入口。时间一点点流逝,风雪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天色却渐渐亮了一些,虽然依旧是阴沉的灰白。
就在他几乎要冻僵,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的时候,一阵极其轻微的、被风雪掩盖了大半的“咯吱”声,从烽火台坍塌的另一侧传来!
不是马蹄,更像是……人踩在积雪上的声音!
巴图瞬间清醒,握紧了缠着布条的刀柄,身体绷紧如弓。
一个高大而略显踉跄的身影,扶着残破的石墙,从烽火台后面绕了出来。他浑身覆盖着厚厚的雪沫,皮袍破烂,脸上、身上到处是凝固的血污和冻伤,但那双眼睛,在灰白的天光下,却亮得吓人。
是巴雅尔!
只有他一个人!
巴图的心脏猛地一沉,几乎要冲出喉咙。他几乎要立刻冲出去,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她。他强迫自己再观察一下四周。
巴雅尔似乎伤得不轻,他吃力地挪到烽火台基座下一个勉强能避风的角落,瘫坐下来,大口喘着气,白色雾气迅速被风吹散。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武器上。
看起来,不像有埋伏。
巴图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再无异动,才深吸一口气,压低身形,悄无声息地向巴雅尔靠近。
距离还有十几步时,巴雅尔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凶狠地瞪了过来,手中短斧瞬间举起!
“巴雅尔!是我!”巴图连忙低声喊道,停下了脚步。
巴雅尔愣了一下,眼中的凶狠迅速化为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深切的悲痛。“巴……巴图王子!”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哭腔,“你……你还活着!太好了!”
巴图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巴雅尔:“其他人呢?其木格和苏赫呢?黑甲卫呢?”
巴雅尔嘴唇哆嗦着,这个向来沉默坚韧的少年,此刻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污一起滚落:“冲……冲散了!我们按照你说的,从另一边缺口拼死冲出去,敌人追得很紧……苏赫为了掩护我们,引开了一部分追兵……其木格和我带着剩下的三个黑甲卫大哥往这边跑,半路又遇到埋伏……那三个大哥……都死了……其木格为了让我先走,他……他留下断后……”巴雅尔说不下去了,巨大的悲痛和自责几乎将他淹没。
巴图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苏赫……其木格……那些忠勇的黑甲卫……
“他们……还活着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风雪中颤抖。
巴雅尔痛苦地摇头,泪水不停:“不知道……分开的时候,苏赫那边箭矢很密……其木格被好几个敌人围住了……我……我没用!我救不了他们!”他狠狠捶打着自己的头。
巴图紧紧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他闭上眼睛,将翻腾的泪意和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嘶吼死死压回心底。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巴雅尔,看着我!”他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听着,我们现在还活着。苏赫和其木格都是最机灵、最顽强的,他们未必就……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完成交易,然后……回去!活要见人,死……也要把他们的尸骨带回去!明白吗?”
巴雅尔抬起头,看着巴图那双在风雪中亮得惊人的、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和决绝。他用力点了点头,抹了把脸,止住了哭泣。
“你伤得怎么样?”巴图快速检查巴雅尔的情况,大多是皮外伤和冻伤,左腿似乎有些扭伤,行动不便,但不算致命。
“我还行,能走。”巴雅尔咬牙道。
巴图将自己最后一点肉干分了一半给他,又抓了两把干净的雪塞进嘴里融化。“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这里太显眼,对方既然能伏击我们,很可能也知道这个汇合点。”
“去哪儿?”巴雅尔问。
巴图望向东方,风雪遮蔽了视线,但他知道方向。“去交易点。‘老鹞子’那里。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目标。”他顿了顿,“路上要更加小心。我怀疑……除了伏击我们的人,还有另一伙人在暗处。”
他将发现那两个神秘黑影的事情告诉了巴雅尔。巴雅尔听后,眼神更加凝重。
两人稍作休整,互相搀扶着,再次踏入茫茫风雪之中。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几个穿着与伏击者类似黑衣、但气息更加精悍内敛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烽火台周围。他们仔细检查了巴图和巴雅尔留下的细微痕迹,互相低语几句,其中一人抬手放出一只不起眼的灰隼。灰隼振翅而起,冲破风雪,朝着乌洛兰部营地的方向疾飞而去。
更远处,另一处更高的山脊上,两个披着白色伪装斗篷、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的人影,默默收起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看来,巴图比他父亲想的,还要机警和命硬。”其中一个声音低哑道。
“影子已经跟上去了。接下来,就看‘老鹞子’那边了。”另一个声音回应。
风雪依旧,掩盖了所有的踪迹与低语。
巴图和巴雅尔并不知道,他们的生死行踪,正牵动着至少三股势力的目光。这场看似简单的交易任务,早已演变成一场涉及多方博弈的棋局。
而他也将踏着同伴可能牺牲的鲜血,一步一步,走向更加莫测的深渊,也走向他命运中,无法回避的淬炼与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