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岩石硌着巴图的脊背,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抽打在脸上,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他蜷缩在石壁顶端一处凹陷的背风处,撕下内衬相对干净的布条,将血肉模糊的掌心一圈圈缠紧。指尖冰冷麻木,动作笨拙而艰难。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肋下被黑衣人刀柄撞出的闷痛,脸上那道箭矢擦伤更是火辣辣地灼烧着神经。
下方山谷早已恢复了死寂,只有风过石隙的呜咽,像无数亡灵在低声啜泣。血腥气被寒风稀释,却依旧顽固地萦绕在鼻端。
其木格他们冲出去了吗?那五名拼死断后的黑甲卫,还活着几个?还有那些死去的、连名字都还没来得及问全的忠勇卫士……
一股混杂着愤怒、自责与冰冷的悲哀,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沉溺于情绪的时候。他必须赶到烽火台,无论那里是希望,还是另一个陷阱。
咬着牙,他撑起身体,辨认方向。东边天际,阴沉的云层边缘透出一丝极其晦暗的微光,勉强指明了方向。他活动了一下僵冷的四肢,从腰间皮囊里摸出一小块硬如石头的肉干,塞进嘴里,用唾液艰难地软化,然后强迫自己吞咽下去。
正准备动身,他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属于风声或自己动作的声响——像是靴底轻轻踩碎薄冰,又像是皮甲摩擦的窸窣。
有人!
巴图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岩石阴影里,右手无声地握住了腰间的短刃刀柄,左手则摸向了那柄贴身藏着的、磨得异常锋利的小匕首。是追兵?还是……别的什么?
那声响极其轻微,断断续续,似乎在石壁下方的阴影中缓慢移动,方向正是他攀爬上来的那一侧岩壁。并非大举搜捕的动静,更像是……一两个人在小心探查。
巴图的心跳如擂鼓。他现在孤身一人,身上带伤,体力消耗大半,若是被敌人发现,几乎必死无疑。他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睛适应了黑暗,隐约看到下方岩壁边缘,似乎有两个模糊的黑影,正借着嶙峋岩石的掩护,缓缓向上摸索。
不是直接冲上来,而是在搜索痕迹?是在确认他是否真的爬了上来,还是死了?
汗水混合着血水,从他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酸涩的刺痛。他眨也不眨,全身的感知都提升到了极限。对方动作非常专业,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若非他此刻极度警觉,又恰好位于上风处,几乎不可能发现。
就在那两道黑影即将接近他藏身的凹陷下方时,其中一人似乎停下了脚步,侧耳倾听。巴图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突然,远处——大约是他们遇袭山谷的另一侧出口方向——传来一阵隐约的、急促的马蹄声!蹄声杂乱,似乎不止一两匹马,正朝着远离山谷的方向疾驰而去。
下方的两个黑影动作明显一顿,互相打了个极快的手势。其中一个黑影抬起头,朝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巴图藏身的上方岩壁。片刻后,两人似乎放弃了继续向上搜索,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后退,迅速消失在下方岩石的阴影中,朝着马蹄声相反的方向退走。
危机暂时解除,但巴图心头疑云更重。那两个人是谁?不像是伏击者的同伙,否则听到自己人的动静,应该汇合或呼应才对。他们似乎更在意隐蔽,并且……马蹄声响起时,他们选择了退走,而非追击或确认?
是另一股势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是……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倏地划过巴图的脑海。父亲……勃日帖阿布……
不,不可能。父亲既然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他,就是为了考验。他怎么会额外派人暗中保护?这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但如果不是父亲,又会是谁?辉特部?外祖父?他们有什么理由,又怎么可能在乌洛兰部境内、勃日帖眼皮底下安插如此专业的暗哨?
疑窦丛生,却无人解答。巴图不敢久留,确认下方再无动静后,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全身的疼痛和疲惫,认准烽火台的方向,开始艰难地跋涉。
失去了马匹,他只能依靠双腿。夜色和风雪是最好的掩护,也带来了极致的严寒与体力消耗。他专挑岩石裸露、不易留下脚印的硬地走,尽量避开可能被瞭望的制高点。手掌的伤口在攀爬和行走中再次崩裂,渗出的血很快在低温下冻结,与布条黏在一起,每一次弯曲手指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脸上的伤被寒风一吹,更是痛得钻心。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山谷遇袭的每一个细节:那些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敌人,那个疑似乌洛兰部纹饰的织锦碎片,以及最后那两个神秘的、行为诡异的黑影……
这一切,绝对不像阿古拉将军之前判断的,仅仅是赫连部为了破坏交易而进行的简单劫杀。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他,或者说是针对乌洛兰部继承人的……刺杀与试探!
勃日帖知道吗?或者说,这本身就是勃日帖计划的一部分?用他作为诱饵,引出暗处的敌人?这个想法让巴图心底发寒,却又隐隐觉得,这很像勃日帖能做出来的事情。
风雪渐大,能见度越来越低。巴图只能依靠对星象的微弱感知和地形的模糊记忆,艰难地辨别方向。体力在急剧流失,寒冷如同跗骨之蛆,一点点啃噬着他的意志。有好几次,他几乎想放弃,想就这么躺倒在雪地里,让风雪掩埋一切。
但不行。其木格他们可能还在烽火台等她。部落急需的铁料和药材还没换到。还有诺敏额吉……如果他死在这里,额吉该有多伤心?还有那个从未谋面的、名叫柳娘的生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长成了什么模样。
一股不甘、一股倔强、一股被深深压抑了十二年的、和混合着今生在草原磨砺出的坚韧,在他心底轰然燃起!
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精神一振。他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里衣,将受伤更重的右手和冰冷的刀柄缠在一起,确保握力。然后,他挺直了几乎要被风雪压垮的脊背,继续向前,一步,又一步。
不知道走了多久,当天边那线晦暗的微光终于变成一片朦胧的灰白时,巴图透过越来越密集的雪幕,看到了前方山脊上,那个如同巨兽残骸般矗立的、废弃烽火台的模糊轮廓。
到了!
他心头一松,随即又立刻提起。烽火台里,是安全的汇合点,还是另一个死亡陷阱?
他放慢脚步,借着风雪和地形的掩护,小心翼翼地靠近。烽火台由石块垒成,大半已经坍塌,只剩下一个相对完整的基座和半截瞭望塔。周围散落着破碎的瓦罐和朽烂的木料,一片荒凉。
没有火光,没有人声,只有风雪呼啸。
巴图潜伏在距离烽火台数十步外的一处乱石堆后,仔细观察。没有明显的脚印,没有马匹粪便的新鲜痕迹,也闻不到生火或人马聚集的气味。
难道其木格他们还没到?或者……根本没冲出来?
一阵寒意,比风雪更冷,瞬间攫住了他。
不,再等等。也许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也许因为风雪耽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