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是在一个无星无月的凌晨。浓墨般的夜色吞没了草原,只有营地边缘零星几点篝火,在料峭春寒中明明灭灭,像蛰伏巨兽昏黄的眼。
巴图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特制的轻便皮甲贴身穿着,外罩深灰色不起眼的牧人袍,腰间除了那柄勃日帖早年给的、已被他磨得锃亮锋利的匕首,还多了一柄更为趁手的弧形短刃。箭囊满壶,硬弓负在背上,用油布细密包裹。朝鲁在他身边不安地踏着蹄子,似乎也感知到此行不同寻常。
其木格、苏赫、巴雅尔三人也已准备停当,同样换上了便于行动的旧袍,武器不离身。十名勃日帖拨给的黑甲卫,卸去了显眼的甲胄,穿着与巴图等人相似的装束,沉默地牵着战马,如同十尊融于夜色的石像,唯有偶尔扫视四周的眼神,锐利如刀,透着百战余生的煞气。
阿古拉将军将最后一份用火漆封好的羊皮卷和一块刻着特殊纹路的骨牌交给巴图,压低声音重复了一遍接头地点、暗号和注意事项。“……记住,见到接头人老鹞子,出示骨牌,对上暗号。货物清点无误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要多问,不要停留,拿到东西立刻按原路返回。若遇盘查,就说是往东边贩卖皮货的普通商队,遇到狼群折损了人手。”
巴图将羊皮卷和骨牌仔细收进怀中暗袋,重重点头:“记住了,将军。”
阿古拉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个年仅十二岁、却已隐隐有了首领气度的少年,让他这个见惯生死的老兵也暗自心惊。“王子,一路小心。”
队伍悄无声息地滑出营地,融入无边的黑暗。马蹄裹了厚布,踏在松软的春泥上,只发出极其沉闷的微响。没有火把,全靠领头黑甲卫手中一枚微光荧荧的夜光石和众人对星象、地形的熟悉辨明方向。
寒风贴着地面刮过,卷起未化的残雪和枯草,打在脸上生疼。巴图紧了紧领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这不是他第一次夜间行军,但独自带领一支肩负重要使命的小队,穿越敌对势力可能渗透的区域,压力截然不同。他的大脑飞速运转,默记着阿古拉交代的路线细节,耳朵捕捉着风声里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动静。
其木格和苏赫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稍前的位置,巴雅尔殿后。黑甲卫们则分散在队伍四周,形成松散的警戒圈。队伍在沉默中疾行,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马蹄闷响交织成单调的背景音。
第一天平安无事。他们避开了所有已知的部落营地和主要商道,专挑荒僻难行的小径。偶尔遇到零星的牧民或小型商队,也远远避开。
第二天傍晚,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干涸河床扎营休息。连续赶路,人马都已疲惫。巴图下令轮流警戒,其他人抓紧时间进食休息。他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后,小口啃着硬邦邦的肉干,目光却越过河床,望向东方隐约的山峦轮廓。按照计划,明天下午就能抵达第一个预定的中转点,一处只有少数老牧人才知道的废弃烽火台。
“巴图,吃点热的。”苏赫递过来一碗用随身小铜壶刚刚烧开的、化雪煮的肉糜汤,热气在寒夜里袅袅升腾。
巴图接过,暖意透过粗陶碗传到掌心。“谢了。”他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带着咸腥味滑入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
“在想什么?”苏赫在她身边坐下,也捧着一碗汤。
“想那个老鹞子。”巴图低声道,“阿古拉将军说他曾是外祖父麾下最得力的斥候,后来因伤隐退,专门负责这条暗线。能让外祖父和父亲都信任的人,绝不简单。”
苏赫点点头:“而且,交易点在辉特部边缘,却又独立于辉特部掌控。这其中的分寸,很微妙。”他顿了顿,“我总觉得,这次任务没那么简单。赫连部刚断了我们南边的线,父亲就立刻启用这条更隐秘、也更靠近辉特部的线……会不会是故意放出的诱饵?”
巴图握着陶碗的手指收紧。苏赫的怀疑,他也曾有过。勃日帖阿布的决策,往往藏着多重算计。“无论是不是诱饵,我们都必须完成任务。”他将最后一口汤喝完,语气平静却坚定,“东西要带回去。至于其他的……见机行事。”
夜色渐深,寒意更重。轮到巴图值夜,他裹紧皮袍,握紧短刃,坐在一块地势稍高的石头上,目光如同最警觉的夜枭,扫视着黑沉沉的荒野。远处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更添几分凄清。四年战场生涯磨砺出的本能,让他对危险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此刻,这种直觉正隐隐躁动。
第三天行程过半,距离废弃烽火台已不足二十里。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似乎酝酿着一场春雪。队伍沿着一条狭窄的谷地行进,两侧是风化严重的石壁,地形险恶。
突然,前方探路的黑甲卫猛地勒马,举起右手,示意停止!
队伍瞬间静止,所有人武器出鞘,警惕地望向四周。
巴图策马上前,压低声音:“怎么回事?”
“王子,有血腥味。”那名黑甲卫鼻子抽动,脸色凝重,“很新鲜,就在前面拐弯处。”
巴图心头一沉,打了个手势。两名黑甲卫立刻下马,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片刻后,一人返回,脸色难看:“前面……有一小队商旅打扮的人,全死了。看伤口和现场痕迹,刚发生不久,最多半个时辰。不是马匪,像是……精锐小队干的,手法干净利落。”
“看清是哪路人了吗?”巴图问。
黑甲卫摇头:“尸体被简单翻动过,值钱东西和能表明身份的东西都被拿走了。但有一具尸体手心里,死死攥着这个。”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小片靛蓝色的、质地精良的织锦碎片,边缘有烧灼的痕迹,上面依稀可见半个模糊的狼头刺绣。
乌洛兰部的标志!虽然颜色和样式略有不同,但那狼头纹路,巴图绝不会认错!这绝不是他们部落的东西,更像是……仿制品,或者,是某个与乌洛兰部有关联、但纹饰略有差异的势力的标识。
“收起来。”巴图沉声道,心中警铃大作。这里距离辉特部已不远,突然出现带着疑似乌洛兰部标志的死者,绝非巧合!
“此地不宜久留,加快速度,绕过这里,直奔烽火台!”巴图当机立断。
然而,就在队伍准备转向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数支劲弩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两侧石壁上方的隐蔽处激射而下!目标直指队伍核心的巴图!
“敌袭!保护王子!”黑甲卫首领怒吼,瞬间拔刀格挡!
“铛!”一支弩箭被巴图侧身挥刀险险劈开,箭头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道火辣辣的血痕!另一支箭则射中了旁边一名黑甲卫的肩膀,箭头没入皮肉,鲜血迸溅!
“上马!冲出去!”巴图厉喝,翻身上马,朝鲁与他心意相通,立刻发力前冲!
更多的箭矢和石块从两侧倾泻而下!对方显然早有埋伏,占据地利,人数不明!
“其木格!苏赫!巴雅尔!跟紧我!”巴图伏低身体,控着朝鲁在狭窄的谷道中左冲右突,躲避着攻击。其木格怒吼着挥舞弯刀,格开射向巴图的箭矢。苏赫冷静地张弓回击,箭无虚发,石壁上传来两声惨叫。巴雅尔则如同人形壁垒,挥舞着一根沉重的铁棒,为队伍断后,砸飞袭来的石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