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勃日帖才开口,声音低沉:“你觉得,伏击你们的是谁?”
“不像是普通的马匪或赫连部的人。他们训练有素,目标明确,像是冲着我和这批交易来的。那个织锦碎片……可能是栽赃,也可能是某个与乌洛兰部有关联、但又希望我们与赫连部或其他势力冲突的第三方。”巴图谨慎地回答。
“老鹞子说的‘影子’,你怎么看?”勃日帖又问,目光锐利如刀。
巴图心头微凛,父亲果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老鹞子前辈临终前神智已不清醒,此言或许……未必可信。但若真有其事,‘影子’可能指代暗中窥伺、意图不明的势力,也可能是……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潜伏在暗处的组织或个人。”他没有提及自己猜测可能与父亲有关的念头。
勃日帖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那表情说不清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你比你几个死去的哥哥,都要聪明,也更要命硬。”
这话如同冰锥,刺得巴图心脏一缩。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东西带回来了,任务就算完成。你做得不错。”勃日帖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多少赞许的意味,“死了的人,是为乌洛兰部死的,他们的家人,部落会照料。其木格和苏赫……如果还活着,自然会回来。如果死了,也是他们的命。”
如此冷酷直接的话语,让巴图几乎要控制不住握紧拳头。那是他的伙伴,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可以轻易用“命”字概括的消耗品!
但他知道,在父亲眼中,或许就是这样。
“你带回来的那把火铳,”勃日帖话锋一转,“还有老鹞子巢穴里的火药铅弹,是怎么回事?”
巴图将发现火铳和弹药的经过说了一遍,并补充道:“我不会用,当时只是情急之下用来唬人。”
“南边的玩意儿,精贵,但也麻烦。”勃日帖似乎对火铳本身兴趣不大,“老鹞子……可惜了。他是你外祖父麾下最好的眼睛和耳朵之一。他死了,这条线暂时就断了。”
他站起身,踱到地图前,背对着巴图:“这次的事,没那么简单。有人不想我们拿到这批货,更不想你活着回来。伏击,试探,截杀……一环扣一环。”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巴图,你记住,在草原上,想要你命的人,永远不会少。有些在明处,像赫连部的阿古拉;更多的,在暗处。”
他走近两步,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你现在是乌洛兰部唯一的继承人。这个位置,不是荣耀,是靶子。你每往前走一步,都会有更多的箭射向你。你能做的,不是躲,是把射箭的人找出来,砍掉他们的手,或者……让他们再也不敢把箭对准你。”
“这次,你活下来了,还带回了东西,证明你不是废物。”勃日帖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残忍的认可,“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要面对的刀也还很多。”
他挥了挥手,仿佛有些疲惫:“回去养伤吧。伤好了,继续训练。另外……”他顿了顿,“过些日子,哈尔哈部会派人来,商议你和塔娜格格的婚期细节。到时候,你要出面。”
婚期……巴图心头一震,面上却依旧平静:“是,阿布。”
从主帐出来,夜风凛冽,吹得脸上绷带边缘的皮肤生疼。巴图抬头望了望漆黑的、无星无月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
父亲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他心中最后一丝属于孩童的侥幸和依赖,彻底凿碎。他明白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在勃日帖阿布的眼中,亲情、友情、甚至生命本身,都可以成为衡量价值、达成目的的工具或筹码。
活下去,变得更强,掌握自己的命运——这条他从幼年便朦胧意识到的路,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也前所未有的冰冷与艰难。
其木格,苏赫……你们一定要活着。她在心底无声地呐喊。
回到自己的帐篷,诺敏额吉还在等他,见他神色平静却眼神幽深,诺敏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揽住他的肩膀,低声道:“累了就睡吧,额吉在这里。”
这一夜,巴图没有再做噩梦。他睡得很沉,仿佛要将所有的疲惫、伤痛和冰冷,都暂时埋入黑暗的睡眠深处。
接下来的日子,他都在养伤和恢复训练中平静度过。巴雅尔伤势渐好,但走路有些微跛,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更加沉默地跟在巴图身边。营地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关于这次秘密任务和巴图王子“死里逃生、独力完成任务”的传闻,以各种版本悄悄流传,敬畏者有之,惊叹者有之,暗中嫉恨者恐怕亦不乏其人。
半个月后,一个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营地引起不大不小的涟漪——赫连部派遣使者前来,表面上是为之前边境摩擦“致歉并商讨赔偿”,实则是来试探虚实,并打探乌洛兰部继承人遇袭一事的真相。
与此同时,另一个消息也悄然传开:哈尔哈部的使团已在路上,不日将至,正式商议联姻事宜。
两股使团,几乎同时到来。一方是潜在的敌人,一方是未来的姻亲。
乌洛兰部营地,再次被推到了各方势力目光交汇的焦点。而伤愈不久、眼神愈发沉静的巴图王子,也将不得不再次站到台前,面对来自父亲、敌人以及那位未来妻子的家族,更加复杂而直接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