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如瑛算是被邱氏的警告按住了嘴,皓月却知道,堵住一个人的嘴易,堵住一颗时时想要发作的心却难。思来想去,她觉得怎么也得去一趟安阳王府,和王妃通个气。
成婚后她没怎么去过那座府邸。她名义上是安阳王府的女儿,那里却终究不是她的家。马车停在安阳王府门前,门房忙不迭地开了侧门,一路小跑着进去通报。皓月沿着那条熟悉的青石板路往王妃的院落走去,沿途的景致与从前一般无二,几株老梅在墙角开着零星的黄花儿,暗香浮动。
刚走到王妃院落的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王妃的训斥声,那声音比平日高了几分,像是在训斥郡主。
“人家都成婚了,你还惦记什么?丢人现眼?”
听这话,便知依旧是郡主还在惦记贺正麒这件事。皓月一时不知自己该不该进去。她和贺正麒刚成亲一个多月,正是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的时候,郡主在挨骂的时候看到她,说不得又要迁怒于她。
里面传出郡主的声音,听起来不甘心又委屈,带着哭腔:“母亲明明知道我还没有从贺正麒娶了别人这么大的打击中缓过来,母亲竟然就要给我定亲,还是个方方面面都不如他的人,这叫我怎么受得了?”
原来是王妃给郡主定下了婚事。皓月微微叹气,看来今日来得不是时候,偏生撞上了这母女俩的争执。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转身回去改日再来,门口的丫鬟却扬声通报了进去。皓月只能硬着头皮,迈步跨入院门。
果然,郡主一看到她,脸色便不对了。那张原本因为哭泣而微微泛红的脸上,霎时蒙上了一层阴云。皓月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暗纹褙子,因是新妇,面色红润,眉眼间带着一种被滋润过的、藏不住的满足。郡主看在眼里,只觉得刺目无比,再一想到她日日与贺正麒同一屋檐下,同吃同住,夜夜同衾,郡主简直觉得自己的心要炸开了。
“你是回来炫耀的吗?”郡主果然脸色不愉地瞪着皓月。
皓月叹了一口气:“我就怕郡主不高兴,所以这么久才回来,郡主怎么还是这么大火气?”
“过年都不回来,你还有理了?”郡主立刻抓到了把柄,“你现在怎么说也顶着我们家的名分,过年竟然都不露面,你让别人怎么看我们?”
皓月看了一眼王妃,王妃端坐在上首,面色阴沉,却没有开口的打算,那神情分明是在想着让郡主抓皓月出气,等气出完了,郡主也就安静下来了。这是一种最省事的法子,至于皓月会不会因此受委屈,王妃并不在意。
皓月稳住心神,上前对王妃行了一个礼:“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正麒还跟我说要多多备好礼物,盼望岳父岳母。”
郡主听到“岳父岳母”四个字,眼睛霎时红了。
王妃听到“岳父岳母”几个字,心里转过弯来。她方才被女儿一哭一闹搅得心烦意乱,此刻被皓月轻轻一点,便清醒了几分。他们家已经通过皓月和贺正麒搭上了线,贺正麒现在是他们家名正言顺的女婿,是朝堂新贵,是太子心腹。皓月是郡主,也是昭武校尉的妻子,这门姻亲,对王府有百利而无一害。在这件事情上,王妃本来很明白,但是一看到女儿这么崩溃,她忍不住把所有的罪责都怪在皓月身上,觉得是皓月抢了女儿的姻缘。所以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人来好好提醒她。
皓月对王妃笑道:“刚才在外面听了一耳朵,好像是郡主有喜事了。皓月在这里恭喜王妃,恭喜郡主。”她说着,又朝郡主微微欠身。
前面已经提醒过王妃,现在就需要再刺激一下郡主,让她彻底发作。只有让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倒出来,才能把这件事情就此打个句号。果然,郡主如皓月意料中那般,一听到这“恭喜”,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炸了毛。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挑衅我!”郡主嘶声尖叫着,猛地上前,双手抓住皓月的手腕,“竟然敢在我面前炫耀你现在过得有多好!你在外面听了一耳朵,就应该知道我不乐意这桩婚事!你个贱婢还敢提?!”
皓月手腕一翻,将手从郡主掌中挣脱出来,面上依旧带着从容的笑意,对郡主说道:“郡主是王妃的心肝宝贝,你的夫婿人选必定是王爷王妃精挑细选过的,错不了。郡主再不愿意,也要理解父母的心。”
郡主更加大怒,脸颊涨得通红:“这些话,轮得到你来教训我?别以为你现在跟我平起平坐了,你还有了一个贺夫人的名头,就能高我一头!告诉你,我才是这个王府的正主,你什么都不是!将来有一天,等贺正麒登上了高位,我就去告诉他,你不过是个奴才而已,到时候看他还要不要你!”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
皓月做出惊讶的神情,飞快看了王妃一眼:“郡主可千万别打这个主意,你会把王爷王妃气死的。难道你要等着贺正麒登上高位后,把我踢掉,再娶你进门?这样的夫婿,你要,王爷王妃也不会要的。”
一旁王妃听着皓月的话,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怎么生出一个这么没出息的女儿,堂堂王府嫡女,竟说出要给人做继室的混账话,还是盼着人家先休妻再娶!
郡主浑然不觉,沉浸在自己的怨愤中,说道:“这种事情多了去了,男人在登上高位之后,踢掉结发妻子,迎娶高门贵女,这都不算稀奇。”
话音未落,王妃便猛地站起身来,一巴掌扇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刺耳。郡主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到底要我拿你怎么样?”王妃气急败坏地指着她骂道,“那个贺正麒就有这么好?你甚至要等着他做出背信弃义的事,也要做他的继室!你愿意做他的继室,我跟你父亲还丢不起这么大的脸呢!”王妃越说越生气,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最后几乎都气得骂不出声了,只能狠狠瞪着女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丢下一句决绝的话:“我告诉你,这门婚事已经定了,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再敢有半点不该有的念头,我立马把你剃光了头发,送到山里去做姑子!你这辈子别想下来,这一辈子就青灯古佛,了却残生。我和你父亲就当没有生过你这个女儿!”
郡主从没见过母亲气成那副模样。王妃从来都是姿态优雅,一切尽在掌握,举手投足间透着从容与矜贵,便是雷霆大怒,也不过是声音冷几分、脸色沉几度。可今日这般暴怒、这般口不择言,是郡主从未见过的。她看到王妃气成这样,不敢再说什么,只能委委屈屈地撇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垂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郡主离开后,皓月给王妃行了个礼。王妃对她的脸色依旧不悦。皓月并不在乎这些。王爷王妃始终觉得皓月占了自家的便宜,占了名分、占了嫁妆、占了贺正麒。皓月也懒得掰扯这些,今日来,是有更重要的事。
皓月将元宵节那天在睿王府,如何通过安国公夫人邱氏去告诫睿王妃许如瑛的事,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
王妃听完,思索了良久。脸色慢慢的,从方才对女儿的愤怒,转为冷静,又转为深思过后的平静。她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她和王爷私下商议过,这件事,除了邱氏,旁人也是没有什么证据的。而皓月出自安国公府,邱氏如果敢把这件事说出去,那也是把自己牵扯进来。
“就许如瑛那个蠢货,她还敢招惹这些事情?”王妃不屑地冷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她只要敢说出来,王爷有的是办法让她哑口无言。”她放下茶盏,看了皓月一眼,那目光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认可,“这件事,你倒是做得不错。她最好从此闭紧嘴,一旦敢开口,我们这里也不是任由她拿捏的。”
皓月点了点头,附和道:“许如瑛在睿王府,根本就不得睿王的喜爱,只有一个正妻的名头。两位侧妃都公然跟她对抗,没有人把她放在眼里。我对她再了解不过,这种情形下,许如瑛是必定要找一个发泄口的。”
王妃冷笑一声:“她敢拿这件事情做发泄口,那就只会让她自己坠入更难堪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