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正麒和霍姝率军回朝那日,万人空巷,满城都在放鞭炮。从北城门到皇城根下,红纸屑铺了厚厚一层,空气里弥漫着硝烟与喜悦。
京城的姑娘们分成了两派——一半羡慕皓月,羡慕她嫁了这样一个有本事的少年将军;另一半钦佩霍姝,钦佩她一个女子,在丧夫之后不曾沉溺于哀恸,反而披甲上阵,立下不世功勋。
霍姝的功绩勾起了大家对二十年前那位战神的回忆。茶楼酒肆里,白发苍苍的老者捋着胡须,向年轻人讲述霍琮当年如何以八百骑兵破敌,如何生擒北狄王族,如何让敌人在他面前俯首称臣。到最后,所有人都在说:霍家不愧是大靖的守护神。哪怕霍琮离世多年,也还能留下一个女儿,扛起父亲的旗帜,继续报效朝廷。
茶楼酒肆里的说书人,连夜将北境之战编成了话本,醒木一拍,说得天花乱坠。故事越传越神,到最后连三岁小儿都能哼两句:“贺家枪,霍家刀,打得北狄满地跑。”孩子们拿着竹竿当枪使,在巷口你追我赶,嘴里喊着“我是贺将军”。
有人欢喜有人愁。
睿王府的灯,暗了好几日。府门紧闭,连平日里最殷勤的宾客也少了踪迹。睿王称病不朝,连朝会都托辞不去。贺正麒大胜归来,太子地位越发稳固,睿王府的灯火,怕是还有得暗。
东宫太子的地位,如今谁也撼动不了。后宫之中,原本是皇后和贵妃平分秋色,皇后仗着元配身份,贵妃靠着皇帝怜惜,两人各据一方。可如今,贤妃因为娘家侄儿的赫赫战功,一下子把两人都压了过去。淑妃幸亏还有一个五公主,不然她在后宫简直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安阳王府里的两位,自然也是开心的。贺正麒是他们名义上的女婿,女婿立下这等功劳,岳父岳母脸上也有光。王妃难得在皓月回府时对她嘘寒问暖,亲手给她端茶,又问她在贺家新宅住得可习惯,下人可听话,言语间比从前热络了许多。皓月面上客客气气地应着。
郡主已经定下了婚期,王妃下了狠心,把女儿整治了好几次,手段之强烈,连府里的老嬷嬷都暗自咋舌。几番下来,郡主这才知道母亲是动真格的了,再也不敢闹,如今乖乖地待在阁楼里绣嫁妆,等着出嫁。
贺老太太的病一点起色都没有,并且已经有了越来越坏的趋势。大夫们进进出出,方子开了一张又一张,药汤灌了一碗又一碗,老太太的脸色却一日比一日灰败。
皓月也去看过几次,每次都是在门口看了一眼,让嬷嬷带句话表示自己来过,便离开了每次来,她都会让所有人知道她来过了,基本礼数做到位也就差不多了。
贺正麒理所当然又晋升了,这一次是镇国大将军,正一品的武官。旨意下来那天,贺府门口车马盈门,前来道贺的人几乎要踏破门槛。
睿王和皇后却是焦急万分。东宫之位如同铁铸一般纹丝不动,皇后的危机感越来越强烈,她就算将来能做太后,可她的儿子不是皇帝,那又有什么意义?贤妃作为新帝生母,是绝对不会容下他们母子的。一旦太子登基,他们母子怕是连命都保不住。皇后夜夜辗转反侧,睿王的脸色也一日比一日阴沉。
贺正麒一回来就得知贺老太太病了,去看了一眼。她已经没有什么精力跟别人过不去,连睁眼都费力,只是哼了几声便又昏昏沉沉地睡去。方姨娘难得对贺正麒和气,还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贺正麒并不在乎她们的态度转变,例行公事一般探完病后就返回了自己的府邸,那杯茶一口没喝。
回到府中,皓月将上次吴氏到家里来闹事的情况详细告诉了他。听到吴氏说贺正麒“没有资格继承家业”,贺正麒冷笑一声:“这点家业,我还不放在眼里。不过由此可以确定,我以前的推断没有错,我真的不是贺家的子孙。”
他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那我到底是谁家的?”这才是贺正麒真正想要弄清楚的,自己从何而来,身上流着谁的血。
皓月说道:“这件事,方姨娘最为清楚。”
贺正麒说道:“过不了多久,她就会上门的。”
说曹操曹操到。第二天,方姨娘便上门了。
她穿着一身半新的湖蓝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依旧端着那副大家小姐的清高架子。她上门来目的只有一个,要求贺正麒为方家洗冤。
“你现在又高升了,该为你的外祖家出一份力了。”方姨娘理所当然地说道,下巴微微扬起,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正厅里,贺正麒和皓月坐在方姨娘对面。贺正麒用玩味的眼神看着方姨娘,慢悠悠地说道:“姨娘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吗?”
方姨娘眼神一紧,问道:“知道什么?”
贺正麒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堂房的那位吴氏婶娘,前不久到家里来找过皓月了。说我不是贺家的子孙这件事,姨娘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方姨娘瞬间脸色煞白,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个贱人,坏我大事。”
贺正麒盯着方姨娘的眼睛。他不想主动开口,只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方姨娘自己开口。
方姨娘心里,为方家洗冤是她这一辈子最大的目的。那是支撑她活了二十年的执念,是她活着的唯一意义。在这件事面前,什么都可以放下,什么都可以排在后面。如果不是为这件事,她打死也不会告诉贺正麒他的真实身世,会把这件事一直带到棺材里去,烂在肚子里,成为永远的谜。可眼下,她别无选择,只能拿这件事做交易。
“好。”方姨娘深吸一口气,“只要你去把方家的冤情调查清楚,公之于众,还方家清白。我就把你的真实身世告诉你,你父亲是谁,母亲是谁,你是怎么到我手里来的,我全部给你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贺正麒就等这句话呢。他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鹰:“可以。我现在去查,倒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但是如果查清楚了,你却不肯告诉我实情,那该如何?”
方姨娘傲气一笑,清高道:“我身为方氏的子孙,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不守信用的事?你放心,只要查清楚,我就告诉你你的身世。但是,必须在方家彻底洗清冤屈之后,我再告诉你。”
皓月听到这句话,眼神一紧。看来贺正麒的身世里,有对方姨娘不利的一面。她如此强调要在方家清白之后才告知真相,分明是怕贺正麒知道了真相便不肯再帮她查案。
方姨娘走后,贺正麒来到书房。皓月跟了进来,转身把房门关上,皓月问道:“你真的要查方家的旧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