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得知贺老太太病倒,第一时间便着人去放话,说贺老太太是因为担忧孙儿在前线安危,心绪不宁,这才积忧成疾。她将银子花在各家茶铺饭庄的说书先生头上,那些先生们醒木一拍,便将“老太太忧孙病倒”的故事说得活灵活现——如何日夜悬心,如何食不甘味,如何夜不能寐,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几日,满京城都在议论贺老太太的“慈爱”与“忧心”。而贺老太太散播的那些关于皓月气病婆家祖母的传言,不过是让家中下人到处嚼舌头,传了几日便没了声响。
可皓月心里却始终存着一丝疑虑。老太太突然病倒这件事,怎么想都觉得蹊跷。虽说她那个年纪,生病也不奇怪,可平日里那般精神抖擞、动不动便上门找茬的人,所有的精力全都用在为难人上,通常都能祸害活千年。她见过多少刻薄老太太,哪一个不是越活越精神?偏她说病就病,还病得不轻。皓月一开始怀疑她装病陷害,便着人去找大夫打听,结果发现贺老太太竟然是真病,那些大夫提起病情没有一个不是脸色凝重、欲言又止的。
皓月心里浮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说不上来那预感是什么,看不见,却让人脊背发凉。
她平时从来不去老宅,在老宅也没有什么眼线。便是作为孙媳妇上门去探望,想多打听些什么,也是不能的。贺老太太身边的人都惧怕老太太,也知道她们婆媳关系不好,一个个在皓月面前说话谨慎得像在走钢丝,什么都不敢透露,生怕说错了一个字便被老太太记恨。皓月旁敲侧击了几回,得到的不过是“老太太年纪大了”、“从前的老毛病犯了”之类不痛不痒的回答。
方姨娘为表孝道,请了不少名医上门诊断,每个大夫都是面色凝重。被问到能不能好,个个不是摇头便是叹气。只有一个和贺家相熟的大夫,曾经趁着四下无人,对方姨娘和贺紫兰暗示让她们准备后事。
方姨娘得知老太太没多少日子,喜出望外。她等这一天,等了快二十年,心中积攒的怨恨积攒了快二十年。她故意让人把贺老太太病重、时日无多的消息透露给老太太本人,病人最听不得这个。。
她恨这个老太婆,恨得刻骨铭心。当年如果不是这老太婆看中了她,她一个好端端的姑娘家,何至于被要进贺家,为一个病秧子传宗接代?
也许方姨娘自己都没发现,这世上她恨的人太多了,似乎就没有她不怨恨的。
这天,贺老太太躺在床上,听着外间丫鬟的说话声。那些声音压得极低,可她还是听见了,竟是在说她时日无多这种话。
贺老太太起初是惊讶,然后是不敢置信,最后是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她连声叫来身边的嬷嬷询问情况,嬷嬷只让老太太不要多想,好好养病,可眼底藏着的分明是心虚。
“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便是。”贺老太太见嬷嬷支支吾吾,便不耐烦地骂道。她虽然病倒在床,可脾气依旧暴躁,甚至比以前更大了,大概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愈发不想忍了。她瞪着嬷嬷,“我问你的话,问什么答什么就是,不需要说一些宽慰我的话。刚才外头那丫鬟说的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全家上下都知道我日子不多了?”
嬷嬷有点害怕,不敢看老太太的眼睛。犹豫了片刻,只能点说道:“大夫们都说老太太多年心绪不稳,身体一向不好,平时一些不适病症都潜藏在体内,这一次不知怎么齐齐地发作出来。老太太年纪又大了,这么凶险的病症,怕是……怕是扛不住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原本贺老太太还有骂人的力气,乍一听这话,就像是一口气突然松懈了一般,整个人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只剩倒气了。她望着帐顶,那帐子是半旧的藕荷色夏布,上面绣着几朵褪色的兰花,是她年轻时亲手绣的。她看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觉得它好看过,此刻却觉得那兰花似乎微微晃动,像是在跟她告别。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沙哑,她看着自己骨瘦如柴的手臂,那手臂上的皮肤松垮垮地垂着,青筋暴露,枯木一般。在贺家守寡大半辈子,好不容易养大了病秧子儿子,又给儿子弄了一房妾室,生了孙子孙女,好不容易把这家业守住了。可这一辈子,到底在图什么呢?没有一样东西是她真正想要的。其实说起来,她压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平日里仿佛给所有人添尽麻烦,她心里就开心了;她这一辈子过得这么没有意义,旁人凭什么一个个过得那么开心?
嬷嬷宽慰道:“老太太心思别太重,慢慢养着。大夫说的话也不是那么准。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绝对的?”
老太太忽然问道:“那个孽障有消息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嬷嬷一听就知道是在说贺正麒,说道:“这前朝大事,老奴哪里知道?公子在前线,那些军报都是送到宫里的,咱们这深宅大院,哪里打听得到?”
贺老太太躺在床上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阴恻恻的,听得人头皮发麻:“我要是在他回来之前就死了,等他回来,那可不是双喜临门?最讨厌的老太婆死了,他可以继承家业了。这些年来,家业一直在我手里,他沾不到边,这一下可不全落在他手里了。”
嬷嬷犹豫片刻,还是说道:“老太太,有一句话,老奴早就想劝劝您了。哥儿虽然不是您的亲孙子,可也养了这么多年,何况家里也没有别的男丁。不给他,也是要让旁人抢走的,还不如给他呢。再怎么说,他也是家里从小养大的孩子,知根知底。”
贺老太太恶狠狠地说道:“给他?凭什么便宜他这个外人?就算是给家族里旁的人分了去,那也是贺家的自家人。他是贺家什么人?他凭什么拿到我好不容易守了一辈子的家产?”
说到这里,贺老太太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忽然想起那件她压在心里二十年、本以为会带进棺材的秘密。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如今,她忽然改了主意。
凭什么让那孽障顺顺当当继承家业?她偏要给他留个烂摊子。她这人就是这样,哪怕在病中,也要给别人添堵。一想到能给贺正麒添麻烦,老太太觉得全身上下没有刚才那么难受了。
她招了招手,示意嬷嬷凑近,压低声音吩咐道:“你去把那个最能挑事的姓吴的,给我找来。她不是一直惦记贺家家产吗?我就给她一个机会,看她自己把不把握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