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府里,皓月一边练字,一边琢磨着老太太突然生病这件事。她总觉得太过于蹊跷,像是一盘棋下到中盘,忽然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变数。她想了好几种可能,正计划着怎么找人验证,便听到禀报,说吴氏婶娘找上门来了。
笼烟眉头一皱,手里的帕子都攥紧了:“她竟然还敢来?”上次在认亲宴上被当众下了脸面,她居然还有脸上门,这脸皮也真是厚得可以。
皓月放下笔,那支紫毫笔搁在青玉笔山上,墨迹未干。她让笼烟画眉给她更衣,换上见客的衣裳。吴氏突然来访,有何贵干?难道是要以老太太生病为由来质问于她?这一次,她可不会对这个外人客气了。再客气下去,一个二个都要蹬鼻子上脸,真当她是好欺负的。
正厅里,吴氏像抓到了什么天大的把柄一般,得意洋洋地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用眼角的余光瞥着皓月,那目光里满满的挑衅。皓月领着丫鬟们出来,不慌不忙地坐在上首,丫鬟端上茶和点心。
只见吴氏四处打量着正厅,目光从梁上的雕花扫到地上的金砖,又从金砖扫到墙上的字画,啧啧叹道:“这地方倒是不错,往后给我儿子孙子做新房,那还是够体面的。”
此话一出,正厅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笼烟瞪大了眼,画眉手里的茶壶差点没端稳。皓月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吴氏面前:“婶娘,你方才说这宅子要给你儿子做新房?等你儿子有命住进来那天,再说吧。”
竟敢诅咒我儿子!吴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她刚要张口骂,就被皓月冷冷地挡了回来:“当着我的面就这么说话?这座宅子是陛下赐予夫君的,是我和夫君的宅邸。你儿子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肖想此处?”
“你们的宅邸?你们是不是还以为自己可以继承贺家所有的家业?”吴氏冷笑一声,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我告诉你,没门!就你这种不孝的模样,连祖母生病了都还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看都不去看,还想继承家业?你们两口子没有资格继承贺家家业!他没有,你也没有!”她越说越激动,架势活像一个骂街的泼妇。
皓月淡淡说道:“婶娘今天上门来是来说胡话的。既然如此,那就送客。我这里又不是医馆,容不得什么人到我这里来胡闹。”她转向画眉,吩咐道,“画眉,送客。”
吴氏指着皓月:“做孙媳妇的不孝顺,做长辈的到家里来提点,你竟然敢赶客?且不说你不去探望,不去病前侍奉。老太太是怎么病倒的,你心里没点数吗?”
画眉再也忍不住了。她出身王府,从小在规矩森严的环境里长大,从没见过这等毫无礼数的粗鄙妇人。她上前一步:“老太太生病是因为她岁数大了,又牵挂孙儿在前线所致,和我们郡主有什么关系?夫人要是再不离开,那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了。不过一个寒门妇人,还想骑到郡主头上不成?”
这些日子,皓月待枕书、画眉、笼烟、白露四人极好,从不拿架子,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都先想着她们。四人也都慢慢明白,往后前途如何,全要仰赖皓月,对皓月的情分比在王府时深厚多了。此刻见有人欺负到自家主子头上,哪里还能忍得住?
寒门妇人?吴氏一听这话,脸色都变狰狞了:“原来我们贺家在你眼里就是个寒门,那你还上赶着巴巴地嫁过来?”
皓月不想多废话,直言道:“上次新婚第一天见亲戚,我就提醒过你了。下一次你再在我面前放肆,我就不客气。画眉,叫几个婆子把这个疯女人给我轰出去。以后不许她再登门,就是来了也别给她开门,不要让她进来,看着就烦。”
吴氏在家一贯都是对儿媳妇颐指气使,她自己做儿媳妇时受惯了婆婆的气,熬了多年,好不容易自己也做了婆婆,便把从前受过的所有气变本加厉地发泄在了自己的儿媳身上,日日立规矩,动辄打骂。眼下看着皓月这个做侄媳妇的敢这么硬气,心里又酸又涩,她凭什么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她凭什么不用看婆婆的脸色?凭什么不用站规矩、端茶递水?
吴氏心里再不服气也明白,人家是郡主,背后有五公主,有贤妃,还有安阳王府。再继续闹下去也捞不着好,这座府邸是人家两口子的,府里的人全部都是他们自己新添置的,没有老宅的眼线,她连个通风报信的人都没有。要说实在闹得难看了,皓月一声令下,就可以把她扔出去。
好在今天上门的目的达到了。今天撕破脸之后,她就有理由去对皓月进行指责而不用被人怀疑别有用心。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分贺家家产。这份家业在二十多年前就应该归她一份,二十年后才拿到手,本来就亏了。
皓月再没搭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心盼着贺正麒平安归来。
很快边境便有了消息。加急军报送入宫中,贺正麒和霍姝大获全胜,本就因内乱伤了根本的北狄遭到重创,残兵败将如鸟兽散,王庭被焚,余下的北狄贵族仓皇西逃,北狄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消息传到皇帝的耳中,他简直不敢相信,多少年的宿敌,大靖的世仇,那个如附骨之疽般盘踞在北方的狼群,竟然就这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被击垮了。他反复看了三遍军报,看着贺正麒和霍姝的战绩,抬眼看着天际,仿佛看见二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骑着白马,从硝烟中奔来。
捷报传遍京城的那天夜里,老宅传来消息:贺老太太昏迷不醒,太医说,怕是熬不过这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