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正麒面色凝重:“要是查到有冤情还好,就怕方家根本不冤枉。她要是知道方家罪有应得,甚至比她知道的罪状更罪大恶极,这才是要了她的命。”他对方姨娘虽无感情,却也知道那女人把方家的清白当作活着的唯一意义。
岂止要命,这不发疯才怪。
第二天,贺正麒去了一趟贺家老宅。皓月没有和他一起去,她坐在窗下,手里捏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贺正麒出乎意料地很快就回来了,皓月立即迎上去,还未开口,贺正麒便说了五个字:“方姨娘疯了。”
那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皓月心头一紧,问道:“那你的身世……”
贺正麒坐下来:“她只说了一半,我还不能全信。”疯癫之人说的话难以分辨,他需要更多的证据。
皓月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担忧:“她怎么说的?”
贺正麒抬起头:“她说我是宋家的后人。”
宋家?皓月觉得这姓氏耳熟,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她思索片刻,问道:“你信吗?”
贺正麒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暮色四合,最后一抹霞光正在天边消散,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渐渐熄灭。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这些事已经明了,既然有了线索,继续往下查,总能水落石出。”
天已经完全黑了。贺家老宅里,方姨娘把屋里的人都赶走,丫鬟们站在门外,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进去。屋里没有点灯,伸手不见五指,丫鬟们被她鬼魅一般的模样吓得不敢进去也不敢劝解,只能叫来冯嬷嬷。
冯嬷嬷走进屋子,里面黑得像是被墨汁浸透了。方姨娘坐在圈椅上,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就像屋里没有活物似的,只有一尊雕像般的黑影。
冯嬷嬷看着那团黑影,叹了口气,走到烛台旁,点燃一支蜡烛。火苗跳了跳,橘黄的光晕渐渐扩散开来,照亮屋里的一方天地。
感受到光线,方姨娘缓缓睁开眼。眼里一点光亮都没有,像两口枯井。她喃喃道:“他故意报复我,故意胡说八道,他就是个白眼狼,跟他亲娘一个样。”
冯嬷嬷把其他的蜡烛也一一点燃,烛光将整个屋子照得通明。她一边点灯,一边说道:“他查明白了吧?这些事我再清楚不过。你爹爹有什么事从来是不瞒我的,太太那里什么都不知道,我这里是全知道。跟你说了,你却死活不信。”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方姨娘突然把桌上的东西一把扫在地上,茶杯、茶壶、香炉,哗啦啦碎了一地。她疯了一般喊道:“他胡说你也胡说!我们方家德高望重,天下学子谁不景仰?如今只是想得个清白,竟然还被人落井下石!”她的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冯嬷嬷收起点火的折子,关上门,转身盯着方姨娘:“你别再发疯了,别再整天活在梦里了。从前在家谁多看你个庶女一眼?你心里堵着一口气,要让方家所有人都高看你。连家里败落了,还要惦记着要做方家最让人高看一眼的人。别说方家不冤枉,方家就是冤枉,你让谁高看你一眼?孤魂野鬼吗?整日往自己身上放这么重的担子做什么?”
方姨娘抓着头发,歇斯底里地喊道:“你胡说!你胡说八道!我们家就是冤枉的,就算有罪证,也是旁人构陷的!贺正麒那白眼狼,果然不是亲生的,不肯使力!”她咬牙切齿地又对贺紫兰骂了起来:“兰儿那个没用的,她要是个男儿身,我用得着求那白眼狼?”
冯嬷嬷扶着方姨娘的双肩,死死按住她,再次耐心劝道,几近哀求:“你不要这样,踏踏实实过日子吧。有这样的儿子,你往后安心过日子就是。你再闹,要是让人知道你是方家的后人,宫里那皇后,能放过你?”
方姨娘冷笑道:“往后什么?我已经告诉他不是我亲生的了。从前我那样对他,他如今又知道与我没有血缘,还会拿我当回事儿?”
“什么?你告诉他了?”冯嬷嬷不敢置信,“你怎么能告诉他?”
方姨娘不耐烦的说道:“他又不是傻子,早就怀疑了,本来也瞒不下去。”
“那也不要再闹了。”冯嬷嬷恨不得把方姨娘脑海里的执念抽取出来,声音里满是焦急,“皇后要是知道杀害她全家的人还有女儿活在世上,她肯定拿你出气。你小时候你爹爹和嫡母什么时候把你当回事?何必为了给他们正名给自己惹麻烦?”
“出什么气?我们家是冤枉的。”方姨娘的眼神已经彻底疯魔,眼神涣散,看不到人一般:“就该捅到皇后面前,让皇后去找陛下好好查查。贺正麒不肯出力,皇后总该出力好好查清楚杀害自己母家的元凶。”
冯嬷嬷吓得腿都软了,她死死抓着方姨娘,狠狠的盯着她,声音都在发抖:“你真不想活了是吗?你是不是真的疯了?”
“对,我早就疯了。”方姨娘的眼神空洞而炽烈,“我被送给贺家这个病秧子那天就疯了。我活到现在就指着这一件事活着,若不成,我也不用活着受罪了。”
门外响起一阵急切的敲门声:“姨娘,老太太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