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贺正麒与霍姝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的小几,几上搁着两盏茶,茶已经凉了,谁也没有动。两个人看着对方,一肚子话不知该从何说起。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是至亲骨肉,却比陌生人还要陌生。
霍姝看着贺正麒那张与母亲如此相似的脸,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暗暗问自己:为什么从来没有怀疑过他有可能是亲弟弟?不仅长得像,年龄还一样,也同样和父亲一样有军事才能。可缘分这东西,大概就是这样,近在咫尺的时候看不见,等到真相大白,才发现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贺正麒也在看着霍姝。原来这位才是自己的亲姐姐,这位才是跟他流着相同血液、这世上唯一的至亲。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寄人篱下的孤儿,他有一个姐姐,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好半晌,贺正麒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爹和娘……长什么样子?”
霍姝看着贺正麒,忽然觉得一阵心酸涌上心头。她原以为自己与父母的缘分已经非常短浅了,母亲在她五岁时离去,父亲在她九岁时牺牲,时常觉得自己可怜。可贺正麒呢?他从出生长到这么大,与父母的缘分,才不过短短一天。刚出生的婴孩,甚至都没有睁开眼睛看一眼父母,就被方姨娘偷走了。
“咱们家是最贴合那句老话的,”霍姝的声音很轻,“都说女肖父,儿肖母。看看你的脸,就知道母亲长什么样。你再看看我的样子,就知道父亲长什么样。”她说着,微微侧过脸,让烛光落在自己的侧影上。
贺正麒看着霍姝的脸,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个他从未谋面的父亲。原来他奉若神明的霍琮,长这个样子,那些画像,那些大家口口相传的描述,此刻都在姐姐的脸上找到了印证。
他又问道:“爹娘从前是什么样的性格?是不是非常的疼爱你?你犯了错,他们会罚你吗?”他太想知道那些缺失的细节了,那些寻常人家最普通的日子,对他而言,却是永远无法企及的奢望。
霍姝回忆起小的时候。那些记忆已经很浅了,像被水洗过的旧画,只剩下淡淡的轮廓。她能想起来的并不多,但每一件都像是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珍珠,不舍得拿出来,却也舍不得忘掉。
“母亲在我五岁的时候就走了,我对她的印象非常的少。但是我也还是记得,母亲美丽温柔,说话从来都不大声,对我非常疼爱。”霍姝的声音渐渐变得柔软,像是回到了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小的时候,我最喜欢就是母亲抱着我,哄我睡觉。她的怀抱温暖柔软,哄孩子哼的小调是世上最好听的。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了。”
她像是在努力回忆那些旋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父亲在我九岁那年离开。”她的声音沉稳了一些,“他对我从来都不会约束,从不觉得女孩子就该如何如何。从我六七岁开始,他就带我骑马,教我射箭。旁人常说女孩儿不应该学这些,但是父亲从来不听,只说我女儿喜欢,我便教。她不喜欢的,没有必要强求。”霍姝说着,不知不觉浮起淡淡的笑意,那是她人生最幸福的几年。
贺正麒羡慕极了,这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父母吗?父亲开明温和,母亲温柔体贴。他本可以在父亲的教导下习武,可以在母亲的怀抱里撒娇,可以和姐姐一起长大,也许后面还会有弟弟妹妹。一家人热热闹闹的,那才是家。
想到这里,他对方姨娘的憎恨又加深了一层。他原以为自己对方姨娘的恨已经到了顶点,没想到还能继续往上窜。如果不是方姨娘,母亲不会死得那么可怜。他也可以像姐姐一样,从小有文武双全的父亲教导,有温柔体贴的母亲疼爱。甚至,父亲也许不会那么不要命地在战场上拼杀,也许还能活到现在。这一切,都被方姨娘的嫉妒心毁了。
霍姝看着贺正麒阴沉的脸色,轻声问道:“这件事在朝堂上直接公布出来,明天大概就会传遍整个京城。做好准备了吗?”
贺正麒冷笑一声:“有什么好准备的?该做好准备的是方姨娘。从此以后,贺家那些人,我没有必要再给他们好脸了。”至于收在手里的那些贺家的财产,他会尽数转交给贺紫兰,贺家其他人,谁都别以为能分到家产。
他目光变得更加冷峻:“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个名字改掉。我一想到这个名字是方姨娘取的,就觉得非常讨厌。”
霍姝说道:“父亲在你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取好名字了。他说如果是男孩儿,就叫霍铮,铮铮铁骨的铮。”那是父亲留给这个素未谋面的孩子最后的礼物。
贺正麒眼前一亮,霍琮是战神,给孩子取的名字果然符合武将的做派。铮铮铁骨,那是父亲对他的期望,也是他自己这些年来一直践行的路。他现在自己也是武将,叫这个名字最合适不过。
霍姝叹了口气:“祖父祖母要是还在就好了。让他们也看看你,看到了你再离开,也能瞑目了。”老人家盼了一辈子的孙子,到死都没有等到见上一面。
贺正麒问道:“在老家还有很多霍氏族人吗?”
霍姝点点头:“有一些,只不过已经很久不再来往了。当年你被别人偷走,母亲去世,父亲不肯再娶,没过几年又牺牲在前线,家里只剩下我一个女孩。旁人觉得祖父母这一支已经没有前景了,都疏远不怎么来往,坏心肠的还会来踩一脚。好在祖父脾气强硬,祖母也不是好欺负的,才把家撑下来。所以那些亲戚也没有几个值得来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