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正麒原以为自家真正的亲戚会和贺家的人不一样,没想到竟然也是这个德行。他略略有些失望,这可是霍琮的族人,怎么也跟贺家人一个样子?不过仔细一想,这大概就是所有人性的通病吧,拜高踩低,趋炎附势,谁家都一样。
霍姝在祖父母去世之后,以为自己从此以后只孤身一人。,以为她和夫君、孩子,一家三口便是亲人,可是夫君也去世了。她以为这世上的至亲只有唯一的儿子。此刻却忽然找到了弟弟,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世上没有那么孤单了。像是漂泊了多年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直到霍姝回到自己的住宅,她都不确定今天这一天是真是假,生怕这是一个梦,醒过来发现自己还是孤身一人。她走进儿子的房间,轻轻哄拍已经熟睡的孩子,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找到你舅舅了,你以后有舅舅了。”孩子翻了个身,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又沉沉睡去。
贺正麒的心情就比霍姝复杂得多。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他不光感到巨大的庆幸,庆幸自己终于知道了身世,庆幸自己还有亲人在世,更多的情绪是对方姨娘的憎恨。那憎恨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只觉得将方姨娘千刀万剐都不能平息心头的怒火滔天。方姨娘不止是虐待他多年,还是他的杀母仇人。
皓月躺在他身边,翻来覆去也没有睡着。她在黑暗中看着身边的人,感受到了贺正麒心里的怨念和不甘。那气息太浓了,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她翻身看向他,伸出手,轻轻覆上他攥紧的拳头,低声道:“我理解你现在有多难受。好在这些事已经大白于天下,总比一直被掩盖的要好。”
贺正麒从被子里坐起来,靠在床头,声音沙哑而低沉:“我只要一想到我的亲生母亲是因为方氏才那么早就离世,心里的憎恨就不知道要如何发泄出来才好。”以他的心情,只想将方姨娘那个毒妇一刀一刀地砍死。
皓月也坐起来,靠在他身边,声音轻柔却笃定:“我知道你的遗憾。世界上最让人难受的,就是‘我原本可以’。你觉得你本可以在亲生父母的疼爱下长大,享受天伦之乐,有自己真正的家。但这一切,都被方姨娘给毁了。”
贺正麒咬着牙:“不光是她,还有那个老太婆。那么早就病死,便宜她了。我就该在她活着的时候,将所有的财产拿过来,让她亲眼看着,她守了一辈子的东西,便宜了我这个外人。”他的声音里满是恨意。
皓月看他沉浸在情绪里无法自拔,轻轻搂着他,将脸贴在他的肩头:“不要这样想。方姨娘自有她自己的报应。她知晓方家并不冤枉后,就已经半疯癫了。皇后绝对不会放过她。所以你只要冷眼旁观就好,皇后会替你把这口气出得干干净净。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她声音更轻了些:“若是方姨娘真的死在你的手上,当下不会有人说什么,但是时候久了,少不得被一些心怀叵测的伪君子拿出来上纲上线,扯什么‘生恩不如养恩大’,什么‘说到底也把你养大了’这样的屁话。你要是不想被恶心到,在这时候就要保持冷静。”
贺正麒眼中的愤怒在皓月的分析下消散了些许。那愤怒还在,只是不再那么滚烫。他半晌没说话,好一会儿才开口:“这或许是最好的办法。我的手上也不想沾上她的血,我嫌脏。”
皓月道:“你一直以来最想知道的就是身世真相。这个愿望已经达成,所以就不要再在心里为难自己,折磨自己了。”
贺正麒无奈地笑了一下:“我可万万没有想到,真相会让人这么愤怒。”他原以为知道了身世,心里那块石头就会落地,却没想到石头落地之后,底下压着的是一座火山。
皓月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等这些事情平息了一些,你和霍姐姐去老家祭拜一下双亲。这么多年了,他们要是看到自己的一儿一女终于团聚,想必在泉下也会感到欣慰。”
想到去祭奠父母,贺正麒终于心情平复了很多。他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我以前也曾经想过去祭奠霍将军,一直没有机会去他老家一趟。”他转头看着皓月,“那到时候你也跟我一起去,让他们看看儿媳妇。”
皓月看贺正麒似乎情绪平静下来了,把头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好,我陪你一起去。”
这个夜晚,同样睡不着的还不止贺正麒一人。皇后才是那个辗转反侧最难受的人。
东仪宫里,烛火燃了一夜,宫女们都不敢瞌睡半点,垂手立在廊下,眼睛熬得通红。皇后反复梦魇,一会儿梦到在出事之前一家人和和睦睦的情形,爹娘坐在堂前,哥哥嫂嫂在院子里说笑,姐姐拉着她的手,带她去集市上买糖人。一会儿又梦到大家一起倒在血泊里的惨状,满地的红,刺目的红,怎么洗都洗不掉。她尖叫着醒过来,看到周围的金碧辉煌,衣架上挂着的华服,妆台上摆着的珠宝,每一件都在无声地提醒她,这些是用家人的鲜血换来的。
而家人为什么会离她而去?都是因为逆王命令方家屠杀所致。
皇后反反复复,做梦又醒来,醒来又做梦。哭一场,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又被噩梦惊醒,折腾了一整个晚上。到了四更天的时候,她再也睡不着了。她唤来宫女,换上素服,对着铜镜,将头发简单地挽起,只戴了一根银簪子。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她唤来内侍,吩咐他去打听一下方姨娘把她的家人收殓在哪里,内侍领命而去。
皇后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越来越亮。晨雾很重,像是蒙了一层纱。她喃喃道:“爹娘,哥哥姐姐,今天我就要为你们报大仇了。”她的手指攥紧了窗棂,窗棂是上好的楠木,雕着缠枝莲纹,此刻在她手中,仿佛随时都会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