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长接到禀报时,手里的茶盏差点跌落。二十年前霍将军儿子被盗的罪魁祸首方氏,被皇后提走了。他愣了好一会儿,背后的冷汗一下子浸湿了官服,黏糊糊地贴在脊背上。他二话不说,赶紧将此事上报。
方姨娘被皇后一路押着,心里毫无波澜。皇后大不了就是杀了她,反正她早就是行尸走肉,给她一刀还解脱了。方姨娘甚至隐隐有些期待,死了就不用再面对方家不冤枉,方家是罪人的事实,她二十年的执念,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幻梦。
走着走着,方姨娘逐渐发现不对劲。皇后的轿子,似乎在往方家人的墓地方向去。方姨娘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她多少年都没有过这种如临大敌的恐惧感了。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二十年前,她偷偷把那个婴孩抱回家的时候,生怕被人发现。
皇后去方家人的墓地做什么,再明显不过。
轿子里,皇后一身素服素簪,与平日里那个穿金戴银、恨不得把所有珠宝都挂在身上的女人判若两人。她一改往日庸俗的强撑面子的架势,整个人沉浸在悲伤中,眉目之间没有了得意炫耀,取而代之的是悲愤交加。皇后眼里,方家人被满门抄斩都不够,应该曝尸荒野,让野狗啃噬,让乌鸦啄食,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她手里握着一根鞭子,那鞭子由竹篾最有韧性的部分编织捆绑而成,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暗光。一鞭子打在人身上。
方姨娘看到前面就是家人的埋骨地,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住了。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向皇后的轿子冲过去,把押着她的两个内侍都带了个踉跄。方家人的墓地是她心中的圣地,方家人埋葬在那里的遗骸更是神圣无比的存在。皇后的地位再尊贵,也绝不允许她对这个地方有半点不敬。
皇后的仪仗包括内侍、宫女、侍卫二三十人,没几下就摁住了方姨娘。她四肢被按住,动弹不得。
方姨娘被摁在地上,维系多年的方家千金的体面荡然无存。一双素白的绣鞋慢慢走到眼前,鞋面上没有绣花,素得刺眼。头发被人抓住,猛地一仰头,皇后居高临下,一手狠狠扯起方姨娘的头发,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头皮都扯下来。方姨娘死忍着疼痛不发出声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再落魄也要保住最后的骨气,不能让人因为她瞧不起方家。
皇后看方姨娘不肯服软的样子,狠狠扇了她一巴掌,那一声脆响在空旷的荒野上传得很远。“罪大恶极的逆犯之女,做这个样子给谁看?”说完更不解气,又是一巴掌,声音更响,“贱人!看看你这个样子,就知道你父母是什么德行!”
方姨娘几乎要跳起来,被侍卫死死按住,她挣扎着,声音嘶哑:“不许侮辱方家!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敢侮辱方家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好啊!”皇后扯着方姨娘头发的手更加用力,恨不得活吃了她,恶狠狠地笑道,“我就看看你到底怎么不放过我?”说完,扯着方姨娘的头发向前拖去。
方姨娘被皇后一把扔在地上,后背撞在硬邦邦冷冰冰的石碑上,骨头生疼。她转头一看,正是她父亲的墓。周遭还有不少别的坟茔,大大小小,高高低低,都是方姨娘从罪人乱葬岗一个个找回来,悉心安葬在此处的。她给每个人都立了墓碑,虽然简陋,但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她想着有朝一日洗清“冤屈”,就要把已经被铲平的方家墓园重新修葺,再把他们安葬回去,风风光光地迁葬,让所有人都知道方家是清白的。
“给我把这些大逆罪人的墓刨开!”皇后一声令下。
方姨娘刹那间眼神发红,像一头嗜血的豹子,随时要扑上来吃人。
“你们敢!”方姨娘像是心肝被挖掉,大喊道,声音都变了调,“我们方家德高望重,学子遍布天下,你们敢挖方家的墓,天下学子知道了,会激起公愤!你们想惹出大祸吗?”
皇后讥笑道:“好啊,我就看看挖了几个逆犯的坟地,会惹出多大的祸事。”她对侍卫吩咐道,“给我挖,把棺木给我撬开,把里面的尸骨都给我扔出来!”
“贱人!你要干什么?”方姨娘不顾一切往上冲,想要去夺下侍卫手中的铁锹铁铲,可还没走出两步就被按住,她只能眼看着侍卫们挖开她视若神明的坟茔,一锹一铲,像是挖在她的心上。
第一铲下去,方姨娘浑身一颤,被人当胸捅了一刀也不过如此。那铁锹插入泥土的声音,沉闷而钝重。
她看着父亲的棺木被撬开,棺盖掀开的瞬间,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森森白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遗骸被侍卫用铁钳夹出,随意丢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滚,落在一丛枯草里。
“不……”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而无力,像濒死的鸟发出的最后一声哀鸣。
皇后接过鞭子,扬起,狠狠抽下。白骨应声碎裂,骨屑四溅。
一具、两具、三具……皇后的鞭子抽碎了方家人的遗骨。每一声脆响,都像是一记丧钟。方姨娘的眼神从恐惧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空洞她娘双眼充血地看着地上的白骨,耳边什么都听不见,眼前只有一片白花花的残影。
皇后也死死盯着地上的白骨,这就是派人屠戮她全家的凶手。脑海里闪过家人倒在血泊中的惨状——父亲倒在门槛上,眼睛还睁着,母亲趴在桌边,哥哥嫂嫂搂在一起。她手中的皮鞭高高扬起,狠狠抽在白骨上,一下子就打得断裂粉碎,骨屑四溅。她看向方姨娘,今日就是要让她也尝一尝痛彻心扉的滋味。她要是早知道方家还有后人在世,早就这么干了,绝不会等到今天。
鞭子一直打到地上的白骨全然碎裂,碎成粉末,混在泥土里,分不清哪是骨哪是土。皇后一脚踢开溅到脚边的断骨,踩在上面走向另一个刚刚被挖出来的棺木,是方姨娘的大伯。不出所料,这一具也成了碎裂残骸,鞭子落下,骨头应声而断。
方姨娘眼睛失去聚焦,全然沉浸在混沌中。
皇后接连打碎了好几具骸骨,有些累了。她走向方姨娘,再次抓起她的头发,狠狠地说道:“看到没有?本宫今天要把这里的方家人都翻出来,一个个打碎给你看。”皇后也陷入了疯狂,“你看了是什么感觉?难受吗?”她扬起手又一次扇了方姨娘一巴掌,声音清脆,“难受就对了!”
押着方姨娘的内侍看方姨娘呆愣愣的样子,觉得她已经彻底崩溃了,不会再有什么威胁,手上放松了一些,没使劲押着她。方姨娘眼睛一直盯着不远处地上被侍卫丢在一旁的铁锹,手柄上沾着新鲜的泥土。
方姨娘低着头,理智已经随着皇后手里的鞭子一下下消失殆尽。
皇后转身,走向下一副刚刚被挖出的棺木。